我想成为你的眼泪

作者：四季大雅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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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我为了朝向海底，踏上通往过去的旅程，而写下了这一段故事———

我来到了位于福岛县相马市的港口。

一下车的瞬间，立即感受到了大海的味道。无论远近，无数个浪花被海风吹拂拍打在岸边。在阴霾的天空之中，有一簇白点，春鸥化作一片恋恋不舍的雪花，寂寥地鸣叫，三月的风依旧是冷风飕飕。海风吹过震灾地之后，留下那伤痕累累的冷清港口。

在海面漂浮的小型船上，青梅竹马清水正等待着我。即便从远方，我也能一眼辨识出那体格壮硕的他，就连船只也都显得莫名地狭小。清水与以前相比，体态又变得更加健壮，宛如一只慢悠悠的熊，误闯进了港口。当我走近他的身边时，他才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的这般笑容，能够堪比七福神之一的惠比寿，一脸笑咪咪的模样。尽管这与他的身型并不相符，但清水就是一个脸上洋溢着亲切温柔表情之人。

「小云！」

清水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动作俐落地从船上跃到码头，迎面向我奔来。随后，他很用力且紧紧地抱住了我。这幅画名为《一般人，遭遇熊的袭击》。清水一直以来都是以激烈地肢体动作与他人互动。但对我来说，这种夸张的表达方式充满着爱与温馨，使我感到非常的愉悦且自在。

「好久不见了，清水。」

我也紧紧地抱住了他，轻轻地拍了拍他幸福满满的肥腰间。

清水终于放开了我的身体，目光朝着遥远的彼方望去，轻轻地说了一句。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整整四年。」

「是啊，原来已经过去四年了……」

想起那些已然逝去的漫长时光，我的眼泪渐渐从眼眶一点一滴地渗出。

清水坐到了带有顶棚小型船的驾驶座上，我则用行李箱的硬壳当作座椅坐在他的身后，紧紧抱住装有易碎物的箱子。随着引擎发出了一阵「轰隆」声响，船开始随之缓缓前行。这时，大海绽放出一道带有青钝之色的金属光泽，在四处飞溅的白色水花中，我们向前行驶。港口渐渐远去而失去了轮廓，逐渐被拉成了一条细细的水平线，接踵而来是雄伟壮丽的阿武隈高地，展现出犹如黑色波浪的山脊。

航行了约四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船便停泊了下来。四周空无一物，唯独广袤无边的大海向四面延展开来。我们透过手机上的GPS，确认了经纬度的位置。

北纬三十七度四十九·九九分，东经一四一度九·四一分。

与我们事先向福岛渔联(日本福岛县渔业协会联合会)询问的地点完全吻合。

随即，我们开始为潜水做准备。换上潜水衣、戴上面罩、穿上蛙鞋、背上气瓶。为了今天，不久前我才特地从冲绳取得进阶开放水域潜水员证照的资格。而老手清水正在帮我检查及确认装备。

他一股劲地跳进了海里。这一幕让我想起了游泳课。从小清水就是那种会一股脑儿抢先跳进游泳池里的大胆之人，而我则是心细如发、小心谨慎的个性。倒不如说，我只是单纯地胆怯，从脚尖开始缓缓入水，虽然水温比我想像中得还要温暖许多，但仍然让我打了个冷颤。这时，清水游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迫切关心地向我问道。

「小云，你还好吧？你的嘴唇已经发紫了。」

「咦，发紫了吗？」我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丢人。「不过，我想应该是没问题。」

即便隔着泳镜，我还是能读出清水脸上那副「真的吗？」的怀疑表情。

「好吧，那出发吧。我先潜下去，你跟在我身后。」

清水紧咬着呼吸调节器，动作优雅地潜入水中，我则是笨拙地紧随其后。

那是深邃的悠蓝世界———

海上的波光粼粼，隔着水面渐渐远去，唯独呼吸声以及呼出来的气泡声变得格外明显。

我紧跟随着已经潜行五公尺的清水，远离了微光闪烁的海面。下潜了约一公尺左右，总共做了三次的耳压平衡。第一次是入水时，第二次则是潜入水中之后。

由于天色阴暗，海里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四周也完全不见鱼群的身影，唯独不断下潜的清水，犹如一条巨大的褐石斑鱼，缓缓游动。我担心会迷失方向，所以小心翼翼地跟随着飘荡摇曳的银白色泡沫。就像在月光下追随着那些银币般闪闪发光的小石子，沿着指引的道路而前行的格林童话———《汉赛尔与葛丽特》。

随着下潜深度逐渐增加，眼中所见的悠蓝也变得更加深邃。

在幽僻的寂静中，碎屑物犹如倒挂的雪花纷纷飘落。

看起来就像是盐的结晶。

盐———对大多数人来说，只不过是一种普通的调味料。那些被装在小瓶子里，带有咸咸滋味的白色颗粒，却能让平淡无奇的沙拉变得美味可口，更能突显出西瓜的甜，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然而，对我来说，盐是更加特别的东西———是象征着死亡、时间的流逝，以及生命的存在。

我所经历的那些坎坷命运，造就了我对盐有着如此特殊意象的看法。

随着越潜越深，过去的记忆也自然而然地复苏了过来。心，穿越到了十五年前———回到了当初我还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海的深处，余音开始回旋飘扬。

那是一段优美的钢琴音色———

弗雷德里克·萧邦的练习曲作品10第三号《离别》。

这是一段从眼泪开始，由眼泪终结的故事。

第一卷 一章

（插图01）

1

「您母亲的诊断结果是———盐化症。」

坐在圆椅子上的医生对我这样说道，他看起来像是快要奔四，又像是刚迈入二十岁出头的男子。由于他的眼神显得有些稚气，因此我也看不太出他的真实年龄。在那四四方方的黑框眼镜背后，有着一对浑圆的双眼。他浓眉紧锁，彷佛有些困扰。

「这种病会从身体的末梢部位开始侵蚀，一点一滴地被氯化钠所取代。」

我不是很懂这句语所说的含意，顿时感到困惑不已。于是我抬起头看向了站在身后的护士姊姊。她俯身下来，调整了视线的高度，对着我开口说道。

「您母亲的身体会从手指和脚趾开始，一点一滴地转变成盐，最终分崩离析。」

那位化着淡妆的美丽护士姊姊，对我比了个手势。她用右手比作菜刀，从左手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切了下去。最后，她的右手停在了心脏的上方。

我就这么茫然地凝视着她的那只手，等到终于理解发生了什么之后，我向他们询问。

「妈妈……会死掉吗？」

医生脸上的表情越发无奈，突出的下唇，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鱼。

那无疑是无声的肯定。我无法接受现实的打击，便继续向他追问。

「整个身体都会变成盐？究竟是为什么……？」

医生依旧是面露难色，他用右手的中指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下唇。

「人体主要是由氢、氧、碳、氮、磷、硫所组成。不过也有一派说法认为是由原子所组成。至于为什么会变成氯化钠呢———」

护士姊姊急忙地打断了医生的话。

「这是一种很罕见的疾病，世上仅有的病例也是屈指可数，至今为止仍然无法得知其原因。事实上这种原因不明的疾病，世上就有好几种呢。」

「那……能治好吗……？」

顿时悄然无声。医生一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像是一条装睡的鱼，静静地杵在那里。

我回到了母亲所在的一楼病房里。

母亲正看着西边的窗外景色，四照花的花朵纷纷齐放，彷佛整扇窗都成了一幅画。窗外的风缓缓地吹拂着，白色的花朵也随风摇曳花姿。午后三点的暖暖阳光，轻轻地为母亲的那头秀发，增添了一抹浅浅的色彩。

母亲注意到我，她转过身来，表情像是一个即将被斥责的小女孩。我坐在病床的圆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握住拳头，放在膝盖上。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我带着愤怒的语气出声。不管怎样我还是动了怒。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只感觉思绪一片混乱，以至于搞不清楚自己的情绪。

「……对不起。」

仅此一言，母亲向我道了歉。

我能明白，母亲只是尽可能不想让我受伤才选择这么做。她是一个心思细腻且极其温柔之人。比起自己享用美食，更乐意先留给我吃，如果注定要伤害到谁的话，那还不如自己默默承受、默默消失……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她的温柔甚至有些残酷。

「让我看看你的手。」

母亲卷起了病人服的衣袖。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她的前半截手臂已经从中间开始消失，手臂的断面上，覆盖着如同水晶块一般的结晶。我的手指在触碰到床单时，感觉到有一丝粗糙。我定睛一看，竟然发现指尖上沾有些许的白色颗粒。

是盐的结晶……

那一刻，我终于确切地意识到母亲变成了盐，不久后，将会离开人世，化成床单上的粗糙颗粒。让我感到心旌摇曳，并且吹动着四照花的那阵风，最终会把她带向彼方……

我流下了眼泪，一边哭泣的同时，一边紧紧地抱住母亲的肚子。

「很痛吧……妈妈，你一定很痛吧……」母亲的肚子传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我知道她在哭。冰冷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脖子上。

「不痛哦……妈妈一点也不痛哦……」

母亲如此说着，不停地扭动着身子。那是多么令人悲痛的一个动作。

她试图再一次拥抱住我。但是她的手已经勾不到———

2

我曾就读于福岛县郡山市的公立樱之下小学。

校园里到处种着樱花树，彷佛要将整座学校包围起来，每年春天樱花树都会开出鲜艳的花，吸引当地的居民前来赏花。

放学后，大家都回去了，我独自一人走在寂静无声的校园中，走在彷佛要将青空给燃烧的樱花道上，一圈又一圈地在校园里徘徊。燕语莺啼、繁花盛开都未曾走进我的心中，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儿。阳光与树荫的光影婆娑，以及两者之间那微妙的气味差异，都像是遥不可及的记忆一般，只能模糊地勾勒出来。

大概绕了几圈以后，耳边突然间传来了音乐的声响。

那是钢琴的声音———

也许是刚刚才开始演奏，也有可能早就开始了，只是我到现在才发现而已。在透明澄澈的蔚蓝天际下，校舍的墙壁闪耀着洁白的光辉。我抬头仰望着三楼音乐教室的那扇窗，樱花的花瓣随着风儿的吹拂，翩翩起舞。

非常优美的演奏。或许这是我生平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音乐之美。宛如眼睛和耳朵里的泥巴，一下子都脱落似的，整个世界都感觉到如此清晰且绚丽。

青空将那熊熊燃烧的樱花喧嚣全都吸了进去，纷纷飘扬的樱花速度，给人带来一种非常深刻的情感……而这一切的背后，彷佛诱发出了某种隐匿的情感，与钢琴声轻快地交织在一块。

我伫立在原地，像是陷入麻痹的状态。

不久后，我走向了音乐教室，绕过楼梯口，换上了室内鞋，爬上了被阳光渐渐升腾的温暖楼梯。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任何人的踪影。宛如沸沸扬扬的大海，突然变得一片空空荡荡。

穿过昏暗的走廊，我站在音乐教室的门口。滑轨拉门上的那扇小窗，挂着一块漆黑的遮光窗帘。

正当我伸出手要将门给拉开的瞬间———我犹豫了，我可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但是我无论如何都很想亲眼一睹演奏者的容貌。于是为了不发出一点声音，我静悄悄地拉开了这扇门。

平台式钢琴位于音乐教室左手边的尽头，而演奏者恰巧坐在被遮挡住的阴影处，我看不太清楚，唯独看见一双纤细的腿，正在踩踏着钢琴的踏板。我蹑手蹑脚地朝着钢琴的方向踏出一步———音乐正处于慷慨激扬的高潮阶段，总觉得听起来稍稍有些不稳。当曲子再次缓和下来时，我终于看清楚演奏者的容貌。

在这一瞬间，我的目光就被她给吸引了。

那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眉毛的周围留着整整齐齐的浏海，长长的睫毛犹如睡眼惺忪一般，少女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这场演奏中。微风飘荡着樱花的幽幽芳香，轻轻地摇曳着艳丽的黑长秀发。从那扇窗投射出的淡淡光线，透到了少女的雪白肌肤，樱色的嘴唇犹如小小的珍珠一般轻轻地滑动。少女身材纤细，穿着一件明亮的天蓝色连衣裙———宛如春天青空中的一块碎片，不经意地飘落了下来。

———风，戛然而止，结束了这场演奏。

在温暖的阳光下，时间缓缓地流逝，窗外的黄莺又再次响起了啼叫。

少女突然睁开双眼，看了我一眼，杏仁形状般的大大双眼———彷佛点亮着两盏璀璨夺目的辉煌灯火，两朵鲜艳的花朵同时绽放，那双眼是多么地炯炯有神。

时间彷佛静止一般。我们究竟互相凝视了多久？

「你弹得可真好。」

我回过神来，说出了这么一句话。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的话语。

「……谢谢你。」

少女感到有些困惑地说完，随即露出浅浅的笑容。而我也向她投以一抹微笑。她从椅子上微微挪动身子，接着对我说。

「刚才我就一直观察你，感觉你是个怪人。」

「怪人？」

「你不是一直在校园里转圈圈吗？」

我尴尬地笑了，脸颊不禁微微发烫。试图想掩饰些什么，对她说道。

「我迷路了。」

「还真是路痴呢。」

少女咯咯地笑着，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线，饱满膨润的卧蚕显得很可爱。突然间，她对我很感兴趣，探出了身子向我问道。

「嘿，所以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刚才看你口袋里好像搜集了什么东西？」

在那双闪烁着好奇心的双眼注视下，我断然放弃了想撒谎的念头，对她说道。

「先跟你说，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所以希望你不要笑好吗？」

「嗯，不会笑你的。」

少女露出一抹戏谑般的笑容，像是捧水一样的伸出了双手。我叹了口气，向前迈出了一步。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

在皎白如雪的手心里，樱花如雪花一般纷纷飘落。

少女一脸茫然地注视着我的双眼。

3

要解释搜集花瓣的原因，必须回溯到我三岁的时候。

那时，我幼稚且脆弱的感性被彻底扭曲了，而且是扭曲到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程度。就像经过加热的玻璃，迅速冷却凝固成了另一种奇怪的形状。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的父亲———三枝龙之介。

父亲是一名小说家，以特殊的感性孕育出独树一帜的文风，以及离奇古怪的故事情节，广受大家的高度评价。尽管与伟大古人———「芥川龙之介」的名字很相似，但是他丝毫不以为意，以真名从事着创作活动，真是一个厚颜无耻的男人。他那桀骜不驯的人格似乎能从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为「八云」这点来窥知一二。

某天黄昏，我和父亲沿着阿武隈川的河畔散步。

「爸爸，为什么你只有一只眼睛？」

当时只有三岁的我向他问道。父亲抚摸凌乱的胡须并发出了咯咯地笑声，对我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说道。

「因为很碍眼，所以我就亲手把它给挖掉了。」

「……那眼睛去哪了？」

「我吃掉了。」

我毛骨悚然地停下了脚步，大声喊叫。

「骗人！」

父亲转过身来，走到我旁边，将视线移动到与我平行的高度，接着说道。

「小鬼，我说的是真的。」

随即，他轻轻掀开了右眼上的黑色眼罩。

那小小的漆黑虚无，突然张开了大大的口。

就像血红的夕阳未能照亮过那个洞口一般，阿武隈川的潺潺流水，以及河面上的波光潋滟都被那个洞口所吞噬，再也无法归来。

从那一刻起，我脆弱的感性就被彻底扭曲了。

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伤痛。在父亲失去眼球的黑暗中，感受到了一股深切的痛楚。

右眼的「虚无」，化成了「伤痛」———

那并非是指伤口在痛，而是因为本该在那里的东西，再也不存在了———也就是说「空白」开始化成了伤痛，给我带来了痛楚。打个比方，就像是我所拥有的哥吉拉玩偶，在尾巴断掉时，我会因为失去那条尾巴所产生的「空白」而感到痛楚，嚎啕大哭，类似这种感觉。

———在那之后，过了好几个月。某日，我从公寓的楼梯上摔了下来。

当时，我蜷缩在二楼和一楼的楼梯间，度过了一段好长的时间。等到终于能强忍着伤痛站起来时，我自己爬回了三楼的住处，在浴室凝视着镜子前的自己。太阳穴的左侧竟然裂开了，鲜血渗出。我把血液擦拭干净之后，发现伤口深到可以看见颧骨。

然而，我保持冷静，沉着地用手指按压住伤口，将裂缝完美地贴合在一起。

我相信这样做必然会奏效。

我，没有任何的残缺。

裂缝完美地贴合，「空白」就不会存在。

对我来说，那似乎并不是真正的痛楚。

试图用几片OK绷止住鲜血之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看起了电视里的动画。尽管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但那份痛楚彷佛已经事不关己，早已离我非常遥远。

不久，母亲回家后发出了惨叫，她看到我太阳穴上的伤口时，哭得伤心欲绝。当时的我有些困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哭了，看到她哭我也觉得难过，于是便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哭泣的母亲让我感到困惑不已———而这一张构图，随着母亲罹患盐化症后颠倒了过来。

面对母亲失去手脚所产生的「空白」，我开始感受到了刻骨铭心般的痛楚。

「很痛吧……妈妈，你一定很痛吧……」

接着母亲像是有点不明白我的痛楚，仅仅只是因为我在哭而感到难过，于是也一起哭了起来。

「不痛哦……妈妈一点也不痛哦……」

母亲一次又一次的对我说，试图紧紧地抱住我，但是却又无法做到……

面对这种特殊且不可思议，有如幻肢痛(phantom limb pain)一般的感觉，令我束手无策。

毕竟这种感觉原本就是出自于他人身上，抑或是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伤痛。我在心里接受着这一切，但在面对看不见的伤口所带来的持续伤痛，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特殊的伤口，必须用特殊的绷带来包扎。因此，我终于找到了能够缓解那种伤痛的方法。

那就是去搜集一些能够填补伤口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好。可以是树枝、漂亮的小石子，甚至是玻璃的碎片。

重要的关键在于祈祷。但愿我所搜集的东西能完全填补那伤痛的源头，并有效地缓解痛楚。为此，我虔诚地为母亲祈祷着。

面对母亲因失去手脚而深受痛苦的情况，我努力寻找能填补那份「空白」的事物。刚开始，我只是在教室里四处走动，试图找出能够填补的可用之物。老师在黑板上用来书写的大三角尺？不可以，那样会让母亲看起来像是钢弹一样。那粉笔呢？或者被人遗漏的铅笔盒？———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校园里盛开的樱花。

以沁人心脾的春天青空做为背景，樱花的色彩让我的眼睛为之一亮。风轻轻地吹拂，花瓣如四处窜起的火花，翩翩起舞。我抬头仰望，随着花瓣飘落，视线转向了我的脚边。落英缤纷的花瓣，聚集在树荫下，宛如星星之火燃烧了起来。我小心翼翼地碰触那朵花瓣，没想到却截然相反，碰触的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冷冽。当我将那朵花瓣放在手心里时，冰冷且静谧的侧面轮廓，却又似乎缓缓地散发出一抹温热。

我想樱花的花瓣也许能填补母亲所产生的「空白」。它能乘着春风，化成母亲新的手脚，温暖她那冰冷的伤痛。

于是我开始搜集樱花的花瓣。在校园里一圈又一圈地徘徊，一片又一片、一点又一点的搜集着。

哪怕只能稍稍缓解症状，我都希望母亲的病情能有所好转。我一边祈祷，一边持续搜集着花瓣，未曾停歇。

4

我坐在钢琴旁的桌子上，凝视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由于我比较内向，谈论关于自己的事情时，总是会感到害羞。

故事说完了之后，我抬起头。可是少女却一直低着头，在那个瞬间，我感觉到她的脸颊上闪烁着一丝泪光。她在哭吗？

但少女很快地擦拭了脸颊，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似乎还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在微微发红，至于她是否真的在流泪，最终我也无从得知。

「你———还真是个怪人。对于『空白』会感受到痛楚就已经特别怪了，还不可思议地非常感性。一般人根本就感觉不到樱花像是火焰那样。」

被她说是「怪人」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烫。当时我还处于自己跟别人与众不同会感到羞耻的年纪。看着我面红耳赤的模样，少女慌慌张张地说道。

「啊，不过我也能够理解。比如说———热情如火的花，像是深红的蔷薇或是九重葛之类的花朵，如果以钢琴来表现的话，就像是弹奏着火焰那样，所以说不定你只是比一般人还要更加敏感罢了？就像是我有绝对音感那样。」

「你有绝对音感？」

我站起身，走向钢琴的对面，一把吉他靠在墙边。我弹奏出一个「La」的音，该如何弹奏出基本的音节，我还是知道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音吗？」

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La』。不过可能稍微偏向『升So』吧。虽然说我有绝对音感，但我对『La』附近的音节，不知为何总感觉有点模糊呢。像是被『La』给拉着走。」

「哇，那已经很厉害了！」

「呐，你听完我的演奏，感觉怎么样呢？」

「我觉得很棒呢。」

「不是这个，你能不能用那种与众不同的言辞来表达一下？」

我陷入了沉思。与少女的深邃瞳孔互相凝视了一会儿，便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我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伤痛。每一个音节都是如此清晰悦耳，彷佛它们原本就应该属于那个位置，一开始就注定了会是如此那样……而这种词汇叫做什么呢？」

「……命运？」

「没错，就像是命运正在奏响音符那样。」

「命运正在奏响着音符那样……」

少女的表情有些惊讶，她重复了一遍我所说的话。像是把黑暗中捡到的东西放在手心里轻轻地滚动，试图找到它的真实面貌。

少女突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就像是一朵花，然后略带羞涩地说道。

「我叫五十岚摇月。是『摇曳的月色』※里的摇月。你的名字是？」

注1：日文读音为「ゆれるづき」。摇月的名字读音为「ゆづき」。

「我叫三枝八云。是『八重云』※里的八云———刚才那首曲子的名字是？」

注2：日文读音为「やえぐも」。八云的名字读音为「やぐも」。

「是《离别》。由弗雷德里克·萧邦所创作的曲子。」

那就是我与摇月的相遇。

5

我跟摇月约好明天也要见面之后，便骑着脚踏车前往母亲所住的佐藤综合医院。骑了大概四十分钟，抵达医院时，已经是下午的五点钟。夕阳把医院的外墙给染成了一片橙色。我将脚踏车停放在停车场，穿过了医院的自动门。医院所特有的消毒水味道顿时扑鼻而来。完成访客登记后，我朝着母亲所在的一○八号病房走去———

我伸向门口的手瞬间冻结了，病房里传来些许的对话声。

我轻轻地把门拉开，从门缝窥视着里面的一切。

一道「影子」伫立在夕阳洒满的病房内。

那是我的父亲三枝龙之介———自从我五岁的时候他和母亲离了婚，在我眼中他就变成了影子。他高高瘦瘦的像一根竹竿，却总是驼着背，看起来就像无法依靠的影子……

或许这跟他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有关。然而，最终让我做出这个决定性的原因是他离开了家，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因此而感到什么痛楚。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我的生活中，可是我却只有一些不痛不痒的感觉。我想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个影子。

一个没有实体、模糊不清的影子。

对我来说，只有在阿武隈川河畔所看见的那只虚无右眼才是最真实的。

我一直躲在旁边的角落，不想见到他。直到夜幕降临，影子离开以后，我才出现。对于那正体不明的影子，我找不到任何适当的话语。

6

隔天上课的时候，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想到母亲的病情，我不禁难过了起来，不过一想到放学后可以见到摇月，我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根本无法冷静。时间正在不断剥夺母亲的生命，同时也将我和摇月两人之间的关系互相牵引。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使我根本无法专注在学业上。

下课后，我转身向坐在身后的清水询问。

「呐，你认识三班的五十岚摇月吗？」

清水的表情十分惊愕。我想是我问错人了。他从小就人高马大，为人沉稳，看起来就不是那种消息灵通的家伙。但他一脸惊呆的表情感觉像是发自内心。

「小云，你竟然不认识五十岚同学？真的假的？」

看来我才是那个见识短浅的家伙。显然摇月是相当有名的人物，两岁开始学钢琴；七岁在亚洲萧邦国际少年儿童钢琴大赛中，拿下了小学低年级组的第一名。隔年，她又在同一场比赛中，拿下了协奏曲A组的第一名，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简而言之，就是个钢琴天才，将来肯定会成为世界级的钢琴家，不负众人的期望。当然，就像清水早已记不清自己打过了多少次的全垒打，当时的我也只是知道「她好像得了什么很厉害的奖」，其他一概不知的家伙罢了。

我在惊讶的同时，不知为何又早已释怀。摇月的钢琴演奏就是如此令人叹为观止，就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够听得出来。

我在脑海中描绘起了摇月的人物形象。像是「深闺里的大小姐」住在白色粉墙的洋馆内，在敞开的窗边孤独地演奏着钢琴，偶尔还会发出娇喘的咳嗽声，给人一种身娇体弱、温柔婉约的大小姐印象。

而我那刻板印象般的愚蠢妄想，在午休的时候被彻底粉碎。

当时，我和清水一行人在操场上玩着躲避球时，摇月突然出现，背后还跟着几位三班的女生，大摇大摆地穿过了操场。摇月眉头紧皱，摆出像是待会要去打架的表情。

我呆呆地看着，她们在兴高采烈地踢着足球的三班男生面前，停下了脚步。男生们的中心人物似乎是那位目瞪口呆的坂本。他的运动神经很好，是那种孩子王类型的少年。

摇月向前踏出了一步，对着坂本说道。

「你……不准再欺负小暦了。」

坂本瞪大了双眼，看向了躲在摇月背后的小林暦。她是个身材娇小可爱的小女孩，紧张地握住自己的裙摆，低下了头。这时坂本板起脸来向摇月说道。

「蛤？我没事干么要欺负那家伙啊……」

坂本的声音显得有些平淡。反倒是摇月以凛然的态度对着坂本说道。

「因为你……喜欢小暦对吧！」

坂本的表情顿时大惊失色，小林也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嘀咕着什么。

女生们已经成为了操场上的焦点，眼看坂本就快要怒吼了起来。

「……开、开什么玩笑，谁会喜欢……那种丑八怪！」

于是小林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不停地抽搭。摇月眉头紧蹙，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喂……我说你，快点跟小暦道歉！」

「蛤？为什么我非得要……啊痛痛痛痛痛！」

摇月用右手捏住了坂本的鼻子，用力地拧住。事实证明，绝不容小觑钢琴家的握力，坂本痛得发出一阵哀号，一边抓住摇月的双手不断挣扎。我甚至在想他的双脚会不会就这样离开地面。摇月的身上就是拥有如此异常的魄力。

「明明是男生却老是做出一些很逊的事！」

此时，察觉到一阵骚乱的老师赶了过来。老师收拾好了残局，并且把在场的三班同学，全都给带回了教室。

「五十岚同学还真是恐怖啊……」

清水的身体畏惧地瑟瑟发抖，嘀咕了一句。

而这件事也把我心中对摇月的那种「深闺里的大小姐」形象，彻底的粉碎。

「天才钢琴家」加上「亚马逊女战士」———这是我对摇月所产生的全新印象。

7

放学后，我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音乐教室。

我听到了优美的钢琴声。那是强而有力却又无比纤细的音色。一想到弹奏出如此美妙的钢琴声竟然跟捏住坂本鼻子的是同一双手，我就深深地感到不可思议。

我走进音乐教室，可是摇月并未察觉到我，她全神贯注地演奏着钢琴。

我搬了一张椅子坐下来，远远地凝视着摇月弹奏钢琴的身影。她几乎闭上了双眼，竖起耳朵且用心聆听，将所有的感情一键一键地全都倾注在每一个音符里面。看起来就像是为音乐献上祈祷一般。

等到演奏结束，悠扬的余韵也消失在空气之后，我拍手称赞。摇月吓了一跳。

「你来了为什么不打招呼呢！」

「我怕会打扰到你。」

虽然……摇月嘴巴上抱怨，不过脸上却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的这副模样如此惹人怜爱，让我猜不透她到底是深闺里的大小姐，还是亚马逊的女战士。

摇月阖上了钢琴盖板，很突然地说了一句：「那我们走吧。」

「走去哪？」

「我家。」

我不是很懂情况为何会变成这样，疑惑地把头倾斜了十五度角。不过摇月根本不在意，只是牢牢地牵着我往外走。我们离开了学校，大约过了三分钟，摇月才终于开口向我说道。

「今天我跟别人起了争执，所以在学校不太能专心……」

我依旧头倾斜地思考，对她说道。

「与其说是争执，倒不如说是你单方面对别人出手。而且我看你刚才在弹钢琴的时候很专注啊！」

「你都看到了———？」摇月有点害羞地嘟起嘴唇，同时做了解释。

「我……最讨厌就是那种人了。你不觉得那样子的人很麻烦吗？」

「可是我觉得人都是这么麻烦的。」

接着摇月向我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愉快。她是怎么了，那个表情是……

今天的天气晴空万里，我们所居住的樱之下是一个新的城镇。大多数房子的庭院都整理得井然有序。种满了各种花卉，像是紫罗兰、杜鹃花、欧丁香……到处都是春意盎然。

路上突然传来了狗叫声，摇月也用力地发出一声低吼，与我交换了位置。

我看见入口处的狗屋里，有一只黄金猎犬被拴在那儿。那只狗一边兴奋地摇着尾巴，朝着摇月吠个不停。

「那只狗很讨厌你吗？」

「不……那只狗太喜欢我了，所以才会高兴到朝着我撒尿。」

摇月把我当作盾牌，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腰间，轻轻地抚摸着那只狗的头。

我感到有些害怕，担心摇月靠近时有可能被那只狗撒尿。一时之间，这种莫名的紧张感，让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感觉非常特别。

8

摇月家比一般的房子都要大上一圈。周围被高墙与树篱所环绕，从外面看进去很难看清房子的内部。

穿过那十分雅致的双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精心照料的庭院。庭院里的一角摆放着《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故事中的人偶及他们的居所，看起来像是他们为白雪公主日日夜夜修整着庭院一般。而那植物园风格的巨大露天平台，一片尚未完全绽放的白色紫藤花，恰好处于稍微能够遮阳的位置上，如同帘子一般垂了下来。

我走进了摇月家，她家有着宽大的窗户。

摇月家摆放着各式各样有如格林童话风格般的物品，独树一帜。像是《美女与野兽》的蔷薇、《灰姑娘》的时钟，以及《小红帽》探望奶奶所提的野餐篮……

一台史坦威钢琴就摆在她家西侧的隔音室里面。那个房间约有十个榻榻米大小。有一扇大大的玻璃窗将其划分开来。灿烂的阳光从那扇落地窗洒了进来。

摇月把毛里齐奥(Maurizio)·波利尼(Pollini)的CD，放进了音响里面。音响上面摆放着不莱梅的城市乐手的现代艺术雕塑。

此时，萧邦《船歌》的音乐演奏从音响里缓缓流出———曲子播放完毕后，摇月向我问道。

「感觉如何？」

「好美，美到让人惊艳。」

在得到我这样的回答以后，摇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然后，她便坐在钢琴的面前，钢琴上面摆放着面包超人玩偶。当我心想摇月那天真烂漫的喜好，跟眼前非常不搭调的同时，她开始弹奏起了《船歌》。

我再一次对摇月的钢琴演奏感到佩服。每一个音符竟是那么澄澈通透，彷佛像是光的粒子在威尼斯的水路上，悬浮飘荡。不知不觉间，音符化成花朵，不时散发出阵阵芳香，摇月的《船歌》就是如此惹人怜爱。

我试图以拙劣的话语向摇月表达出我的感想。摇月对我说了「谢谢」，不过她的表情，似乎不是那么开心。

「我想知道的是跟波利尼的钢琴演奏相比，你觉得如何？」

说起波利尼，他可是世界上最杰出的钢琴家之一，以完美无瑕的钢琴演奏而闻名。一九七二年他所发行的《萧邦：第十二号练习曲 作品10／作品25》唱片上，甚至还有这样一段广告标语：「还有什么是你所期望的？」

摇月竟然要求将自己的演奏与这位如此杰出的音乐巨匠做比较，实在让我感到惶恐。当然，当时的我根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是坦率地随口发表自己的意见。

「……该怎么说，总觉得有点平淡？虽然感受到的画面有船也有水，但是欠缺了更深邃的部分。」

我的这个看法还真是模糊不清。但是摇月却似乎认同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呢。还是太过于局限了。我想要有更加成熟的韵味，以及带有幽玄之美的感觉。」

「咦，成熟的韵味，以及幽玄之美啊……」

摇月的感性完全不像是小学三年级生该有的模样。

「果然想要把《船歌》弹好，我的人生经验还是不够呢。有人说这首曲子『必须经历过三次失恋，否则就会弹不好。』唉，真希望能早点经历失恋啊。」

我忍不住笑出来。

「虽然我是个怪人，但你似乎和我程度差不多。」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烦恼呢。」

就在这时，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性突然出现在玻璃门的另一边，由于我们在隔音室里面，所以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声音。

「啊，妈妈，你回来了啊……」

我重新端详起这位女性。她戴着一副圆圆的太阳眼镜，有着一头长长鲜艳的茶色秀发，呈现蓬松的波浪形状，身穿一件黄色的针织上衣，搭配着藏青色的裙子。现在回想起来，身材姣好的她散发出一种米兰风格的时尚气息。这位女性的名字是———五十岚兰子。后来清水告诉我，她其实是一位职业钢琴家。她摘下太阳眼镜以后，露出了漂亮的容貌。确实与摇月有几分相似，但是她的美却蕴含着一股凶险，彷佛是带刺的玫瑰。她向我看了一眼，彷佛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一般，迅速迈开步伐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我有些困惑，担心自己是不是做出什么不妥之事。

「抱歉———」摇月深感愧疚地向我道歉。「我妈妈的个性比较严厉。等等就要上钢琴课了，所以今天就先这样吧。」

我点了点头，在玄关穿上鞋子。正当我跟目送我离开的摇月说再见时，我看见兰子阿姨就站在她的身后。我说了一句：「打扰了。」而她只是冷冷回应一句：「嗯。」便草率地挥挥手，像是要把我给赶走。

9

母亲逐渐变成了盐，那种变化就像是沙漏一样。沙粒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落下，一去不复返。母亲也一点一点地离我而去，一逝永不回。

那时的我，醒来之后总是会泪流满面。我会做一些虚无缥缈且恐怖的梦，常常因此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等到探病时间一结束，不得不回家的时候，我会像个婴儿一样紧紧地抱住母亲，嚎啕大哭。我不想独自一人回到那阴暗的房间里，也不想将母亲留在那阴暗的病房中。每当到了这个时刻，母亲总是会摸摸我的背，不停地说着。

「没事的……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我不断为母亲搜集着花瓣。随着一场倾盆大雨，樱花纷纷散落一地时，我开始去摘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而野花一旦摘了以后就不存在了。在往返学校的路上，跟家里周遭花朵逐渐消失所产生的「空白」，都会让我感到无法言喻的罪恶感及痛楚，让我很煎熬。即便如此，为了填补自己内心那份更为庞大的伤痛，我不得不继续下去。

当我听见摇月的钢琴演奏，便会提供那些不知道是否具有参考价值的意见。而摇月则会倾听我的心声———关于母亲的故事。每当我向摇月提起我与母亲的点点滴滴时，我便能感受到逐渐失去母亲的那份痛楚稍微得到一丝缓解。摇月为我记下了回忆，彷佛是为了填补那份即将离我而去的母亲所带来的伤痛，这种感觉渐渐地萦绕在我心头。

某天，我告诉摇月自己对摘野花产生了罪恶感，她感到惊讶不已。

「你未免也太温柔了吧！」

于是她轻轻地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到她家的后院。

我们爬上缓缓向上的斜坡，穿越了一条有野兽出没的狭窄山间小径。

天空豁然开阔———我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

在低矮、有如盆地一般的草原上，奼紫嫣红的野花争奇斗艳。那些颜色从未混杂，如同化成清澈的水一般填补我的心，带给我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暖。

「以后你可以来这里摘花———」摇月温柔且面带微笑地对我说：「无论你摘多少，花都不会因此消失。世界所给予你的爱，就是这么的庞大，所以花也远比你想像中要来得坚强。正如海水能轻易地灌溉水桶，满足你一个人的内心根本是易如反掌。无法满足的人，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水桶开了个洞。」

听到摇月的这番话，我的内心似乎得以救赎。原来我可以摘那些花，也可以用那些花来掩盖伤痛。这股来自世界的强韧力量，会宽恕我的小小冒犯。

这个道理以万分确信的方式，悄然走进了我的内心。

眨眼间，摇月便教会我那些被人视为理所当然，但是却没有人告诉我的道理。而我也对那样的摇月抱持着深切的爱慕与敬意。

10

我们度过了一段既悲伤又幸福的日子。

前往学校上课或回家的路途上，我会保护摇月不会被那只兴奋的狗撒尿，成为她的人肉盾牌。我聆听摇月的演奏，摇月也会听我讲述关于母亲的话题。我在她家的后院摘花，插在花瓶里，为母亲的病房增添一点色彩。然后一边难过地哭泣，一边孤零零地独自走回家里。

而摇月总是乐此不疲，无比羡慕地听我讲述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

「真好啊，我也好想要有一个这么温柔的妈妈。」

「你不是有一个漂亮的钢琴家妈妈吗？」

那时摇月的表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尽管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笑意，但是眼神却是充满了困惑与伤痛。那个表情多么孤独且无助，像是形单影只、迷失方向一般的小女孩。

等到我真正察觉到摇月表情所代表的含意时，已经是很后面的事情了。

某天假日，在我经过摇月家时，我突然想知道摇月现在正在做什么。这么说来，我好像从来没有在假日见过摇月。

于是我在她家的门口停下了脚步，按了门铃，但没有人回应。

刚开始我以为没有人在家，不过我马上就意识到，或许摇月在隔音室里面，所以在这里按门铃，不会有人听见的。我绕到她家后院，透过那扇双层窗，窥探着隔音室里面的一切。

摇月和兰子阿姨都在隔音室里面。

可是我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兰子阿姨涨红了脸，像是恶鬼一般，对着摇月怒吼，并且毫不留情地赏了她一记耳光。摇月的脑袋顿时发出一记重重的声响，而黑色的秀发也随之飘散、凌乱不堪，纤细的肩膀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当场目瞪口呆，伫立在原地。

摇月擦拭着眼泪，又继续弹奏着钢琴。她瑟瑟发抖，背就这么蜷缩成一团。此时，兰子阿姨又怒吼了起来，赏了摇月一记耳光，对她说道：「为什么你就是不会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彷佛所有的声音都铭刻在我的鼓膜上。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的钢琴声、清脆的耳光、兰子阿姨所发出的怒吼、摇月低声啜泣的哭声，以及节拍器发出强而有力的节奏声。

放在钢琴上方的面包超人笑脸，此时此刻看起来也是泫然欲泣。

这时，玄关处的大门传来了转动门把的声音。

我想那应该是摇月的父亲。或许他一直待在二楼，因为听见我刚才所按下的门铃声，打算下楼去开门。于是我从另一扇窗，悄悄地窥视着客厅。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中年发福又和蔼可亲的男子———五十岚宗助叔叔就站在客厅。他一手拿着报纸，看了看隔音室，欲言又止地伫立在那里。他视线所及之处，应该就是兰子阿姨那有如虐待般的钢琴课。

我很希望宗助叔叔能对兰子阿姨说：「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不要使用暴力、不要让摇月哭泣、不要让她讨厌钢琴。

然而，宗助叔叔并没有那样做，只是带着一副心如死灰般的表情，垂头丧气地走回楼上。我感到极度的绝望，心脏彷佛变成了冰冷的灰色，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束手无策地离开摇月家，漫无目的地在附近徘徊。

『真好啊，我也想要有一个那么温柔的妈妈———』

我终于理解了摇月当初那句话的含意，她希望兰子阿姨能对她更温柔一点，而不是一味地给予她过多的期望。即便钢琴弹得不够好，她也希望兰子阿姨能温柔地接纳自己，对她倾注关爱。

终于我看清楚了摇月的本质，既不是深闺里的大小姐，也不是亚马逊女战士，她只是在同一个地方停滞不前，却又缓缓消失，有如悲伤钢琴声中的音符———

突然那只熟悉的黄金猎犬看见我，兴奋地对着我摇尾巴。我不经意地靠近它，摸了摸它的头。于是它便高兴地朝着我的衣服上撒尿，将我的衣服给淋湿。

「你也变得这么喜欢我了啊———」

在我强颜欢笑、低声呢喃的瞬间，我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而我也终于知道，为何摇月总是冒着被撒尿的风险也要来摸它———因为摇月非常喜欢它。即便钢琴弹得不好，只要来到这里，这只狗便会高兴地忍不住对她撒尿，摇月应该很开心吧。是这只带着纯粹之心、表里如一的黄金猎犬，拯救了摇月的内心。

一想到她竟然是如此孤立无助，我就伤心到停不下来。

而那又冷又臭的尿，却让我感到无比高兴，我实在是束手无策。

我紧紧地抱住这只黄金猎犬，嚎啕大哭。

而它一边哗啦哗啦地对我撒尿，一边舔拭着我的眼泪。

这只狗的名字，叫做melody(旋律)。

第一卷 二章

（插图02）

1

一大早，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那是关于母亲去世的一通电话。

八月二日———暑假才刚刚过了一半。那天的天气热到彷佛能够将人给融化一般。在湛蓝的天空中，厚重的积雨云层层叠起，像是在安达太良山的对岸落下了一枚巨大的炸弹。在这万籁俱寂的世界终结之日仅剩蝉鸣声……我的心早已空无一物，这样的想像在我心中萦绕不去。

尽管心在空转，那不停旋转的脚踏车轮也还是牢牢地抓住了地面。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来到了医院。停好车之后，我一边擦拭早已完全湿透的T恤，一边走进凉爽的医院大厅内，前往访客登记处。

在那之后的记忆，坦白说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那位总是坐在房客登记处的接待护士，当时究竟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也许是大吃一惊、瞪大双眼，大概是对我意外平静的态度感到困惑不已吧。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在太平间与母亲「见面」了。

使用「见面」这一词汇，我感觉有些不自然。因为母亲早已不再具有人的形态。太平间里那张狭长的灵床上，孤零零地摆放着一个像是巨大宝石一般的玻璃花瓶，里面装满雪白的盐。那是我平日摘完花后用来插花的花瓶。那恐怕是母亲为了自己日后化成盐而准备的东西，可是因为我突然拿着花过去，她便急中生智，仓促地拿来当作花瓶给我使用。她就是这么温柔的人。

母亲似乎是在午夜时分，像是睡梦般安静地咽下了那口气，然后一夜之间完全化成盐的样子。盐化症的患者，一旦在生命消逝之后，盐化的过程会急剧地加速。

我站在那个花瓶面前，才终于意识到「啊啊、妈妈已经去世了」的感觉。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难以置信。或许这只是个谎言，又或者这只是个玩笑。可能等魔术师拉开帷幕以后，恢复手脚的母亲便会朝着我露出一抹恶作剧般的微笑。

当时的我还只是个孩子。

母亲的死化成难以忍受的伤痛，使我心如刀割。我抱着那个冰冷的花瓶，声泪俱下。不过与此同时，我也感到一丝安慰。

母亲能从痛苦之中得到解脱真是太好了。

随着盐化症不断恶化，人的体内也会逐渐地化成盐。包裹着内脏的浆膜在化成盐以后，内脏之间的相互摩擦会引发剧烈地疼痛。哪怕只是稍微挪动一下身体都会痛到咬牙切齿，到了末期甚至要用上吗啡来止痛。

面对如此撕心裂肺的痛苦，母亲却还是一直说：「不想离开人世。」她不想抛下我一个人离世。这让我感到十分愧疚且煎熬，彷佛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会让母亲如此难受，我甚至想要就此消失。

愿母亲的灵魂能够在一个没有任何伤痛、风轻日暖的地方得到安息。猫咪们会自然地聚集在一起，慵懒悠闲地躺在那里晒太阳。那里会有一张舒服的躺椅，旁边的橘子树上结实累累。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说总是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沁人心脾的微风阵阵吹拂———

我希望在那阳光普照的地方，能够救赎母亲的灵魂。

2

由于母亲没有任何的亲戚，因此父亲便简单地为她举行了家葬。祭坛前，一位和尚正在诵经祈祷。当我偶然瞥向一旁的父亲时，他正在哭泣。仅剩的一只眼睛正怆然泪下。复杂的情感顿时涌上我心头。

明明之前让母亲吃了那么多苦，事到如今，他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哭泣。

然而，他的那些眼泪却看起来无比真挚，甚至能够在其中感觉到一丝丝爱意，连我都忍不住想原谅他了，只好匆忙地用理性压制住自己的感性。

葬礼结束后，我坐上父亲开来的那辆黑色宾士，前往磐城市。

那是我和影子的双人旅程。父亲一直在说些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题。

「你知道为什么外国人的个子都这么高吗？」

我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父亲没有理会我的沉默，继续说道。

「那是因为他们的脸部轮廓比较深邃。」

我不禁发出了质疑的声音，像是一条彻底上钩的鱼。

「为什么轮廓比较深邃就会个子高啊？」

父亲咧嘴一笑。

「脸部轮廓深邃的话，就会因为额头上的骨头比较突出而看不清楚上面了对吧？如此一来，就会难以招架来自上方的攻击。可是如果个子比较高的话，就能居高临下地攻击敌人，敌人也很难从上方攻击。也就是说个子高的人，生存机率比较高，最后透过大自然的淘汰，让个子高的人因此存活下来。」

「咦……原来是这样啊……」

坦白说，我非常吃惊。看到我的反应，父亲又笑了。

「才不是呢，小鬼，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尽管我被他挑起了情绪，但又感觉如果发火我就输了，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片刻过后，我看见了大海。

一下车，我便感觉到这里比郡山市还要凉爽。在这略带温和的夏日暑气中，海面闪耀着柔和的光芒。我们走向一个杳无人烟的码头尽头，从包裹中取出了母亲化成的盐。

「本来是不允许随意地抛撒骨灰的。」父亲说道。「不过是盐的话，应该就没问题。」

母亲的遗愿是希望我能在她化成盐以后，将她撒向大海。父亲和我温柔地将盐放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撒向茫茫大海。在温和的海风不断吹拂之下，盐晶体如同宝石一般闪闪发光。之后我将摘来的花朵也一起抛进大海。花朵像是不断旋转的降落伞，缓缓地飘落。如同色彩缤纷的莲花绽放在海面上，鲜艳娇媚。不久后，那些花朵全都被浪花给悉数带走。但愿那些花朵能够抵达母亲的身边。我想她一定会将那些花朵全都安放在一个崭新的花瓶。

我和父亲眺望着遥远的彼方，时间缓缓流逝。感觉我们好像聊了一些正常父子之间会聊的话题，就像是闲话家常。

太阳下山之后，父亲又渐渐变回了影子，变回那令人难以捉摸、一点都不可靠的影子……这个影子向我问道。

「小鬼，今后你要跟我一起生活吗？」

我的心如同那些远离视线范围的花朵一般地摇摆不定。但我仍然心存抗拒地向他询问。

「为什么当初你要跟妈妈离婚？」

父亲沉默片刻，然后解释说道。

「以前我曾经告诉过你，为什么我的右眼会不见对吧？那都是真的。」

我屏住呼吸后说：「可是，那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因为很碍眼。虽然没有人会相信我，但是自从某一天起，我的右眼就变得如此碍眼，让我无法忍受。我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只是觉得自己的右眼就是那么碍眼，碍眼到不行。于是我就把它给抠了出来，可是我又觉得这样做很对不起死去的父母，所以就把它给吃掉了。」

这是个让我不愿意去想像的话题。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彷佛现实被扭曲的漩涡当中。

「不可思议的是我失去了那只眼睛以后，突然就拥有了文采。那些我未曾瞭解的事物，顿时变得豁然开朗；而那些让我感到扑朔迷离的事物，刹那间也变得一清二楚。因此，我成为了一名小说家。」

我仔细思索着父亲这番不可思议的言论，再次问他。

「这跟离婚有什么关系？」

父亲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

「其实我很爱你妈妈的……但是那个时候，就连你妈妈也都变得如此碍眼，让我无法忍受。甚至碍眼到让我无法写出小说。为了生活，我才逼不得已跟她离婚。」

我不禁哑然失色，突然间丢失了所有的情感。我那空无一物的内心深处，一点一点地开始沸腾了起来，简直让我火冒三丈。

「……你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我的声音颤抖着。不过父亲依旧不动声色，继续说道。

「……对不起。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残缺不全的人类。」

「……别开玩笑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妈妈因为你有多么痛苦啊？」

「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她。但是我的努力还不够。」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努不努力的问题……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还是下地狱去吧。」

父亲的表情非常受伤。而我则是猛然抓起母亲的花瓶，朝着陆地的方向奔去。就这样，我一直朝着郡山市前进。夜幕降临时，我形单影只地边走边哭。怀里那个大花瓶所带来的「空白」，一直刻骨铭心地刺痛着我。当我走到再也无法迈出一步时，我坐在公车站牌的长板凳上度过了夜晚。隔天清早，麻雀吱吱喳喳地把我叫醒。于是我又再次留着泪水，缓步前行。

结果当我抵达公寓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那是一趟超过二十个小时的伤痛之旅。

3

至今我仍然记忆犹新，那是一个明明气温很高，可是冷到像是要把我给冻结的夏天。

母亲永远不会出现在房间所产生的「空白」，化成了一种剧烈的伤痛，不断折磨着我。原本每天都会处理的家务和其他一切事务全都戛然而止。为了缓解伤痛，我本来应该去摘花，可是我却完全动不了。

明明在发烧却流不出一滴汗，我不停地瑟瑟发抖，蜷缩在毯子里，无法离开被窝一步。有时候我的眼泪还会像雪人融化一般夺眶而出。我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否正在悲伤。任何一点微小的声响都会使我感到忐忑不安，脑袋乱成一团。

我大概有五天没有进食，再这样继续下去，我可能会死。宛如燃烧殆尽的蜡烛，只留下一缕青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玄关处的门铃突然响起。

我完全动不了，就像是一只躲在毯子里的松鼠，等待暴风雨过去，祈求着那位客人能够早点离开。然而，那个人却非常执着，一直按着我家的门铃。

「八云同学，这不是在家嘛———！」

那是摇月的声音。我在惊讶中迅速地恢复了意识，从床上挣扎地爬起来。当我艰难地站起身时，我感到头晕目眩。整副身体彷佛像是由沉重的黏土所制成的物品。尽管我想发出声音，也只能勉强地让空气轻轻地掠过喉咙。

我搀扶着墙壁，勉勉强强地走到了玄关，打开门锁，门马上就被摇月用力推开了。久违的绚烂阳光很刺眼，使我眯起了眼睛。摇月看见我这副模样，被吓了一跳。

「八云……你还活着吗？」

或许她只是在开玩笑，但我却完全笑不出来。

摇月什么都没有过问，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回来时，她手里提着购物袋，为我买来了布丁。尽管我早已因为过度饥饿而失去了食欲，但她还是把布丁硬塞进了我的嘴里，心情感觉有变好一点。显然我的血糖过低。

而摇月站在厨房，我听到一阵富有节奏感地切菜声，就像是时间重新开始在转动一般的声音，摇月为我熬了一锅粥，里面还放了鸭儿芹及磨碎的梅子，样子看起来很吸引人，我顿时食指大动。

等到我把那锅粥吃得一干二净时，陶锅的底部只残留着那一瓢眼泪。

4

我向摇月说了我母亲的死讯。

她和我一同为母亲哭泣，她说，如果能跟我母亲见上一面就好了，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从那天起，摇月只要一有空就会来我家。她会帮我打扫房间，为我做好吃的料理。她把黑色的秀发扎成了一束，系上一条鲜红色的围裙做起了家务。她看起来是多么地成熟，让我心动不已。不过那件围裙的图案居然是面包超人，流露出了一种不协调的稚气。

「……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当我向摇月询问这句话时，她一边发出了切菜的声音，一边对着我说：

「因为如果我不来照顾你，你就会像一条金鱼那样死掉吧？」

确实有可能会变成那样。不过会不会像金鱼那样，我就无从得知了。

我和摇月共同度过了那一个漫长的夏日。

她经常会带CD来我家，跟我一起听音乐。

摇月非常喜欢一位名叫田中希代子的钢琴家。在一九五五年第五届萧邦国际钢琴大赛中，她成为了首位获奖的日本女性，名次是第十名。当时的评审委员———米凯兰杰利(Artur Benedetti Michelangeli)对这个名次非常不满，主张阿胥肯纳吉(Vladimir Ashkenazy)应该是第一名，田中希代子则是排名第二。最终他拒绝签署认定书，愤而离席。

当时的录音技术并不那么发达，用于音频记录的储存装置主要是唱片，因此音质可以说是无法尽如人意。然而，田中希代子的演奏，听起来还是如此动听，令人惊艳。彷佛像是会让婴儿无法自拔地想要将手给含在嘴里，那是多么优美且醇厚的音符。

「她弹奏钢琴时，彷佛像是在祈祷一般———」摇月如此说道，她对田中希代子老师的钢琴演奏赞叹不已。「宛如没有夹杂着任何一点私欲、祈祷澄澈透亮，直接转化成音乐正在奏鸣着那样。」

对于摇月所说的这番话，我似懂非懂地向她询问。

「『祈祷』是指向什么东西『祈愿』对吧？既然『祈愿』无法和个人的私欲分离，那么『祈祷』不是也无法和个人的私欲分离吗？」

这时摇月感到有些意外地看着我，如此说道。

「你不是曾经做出不参杂私欲的『祈祷』？」

「什么时候？」

「为了你妈妈而搜集花朵的时候。」

我感到非常震惊———但是思绪就在此刻又绕了一大圈。

「我只不过是为了要消除自己心中的伤痛罢了，终究还是个人的私欲吧。」

「但我并不觉得是那样喔———」摇月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说道：「我觉得那也是为了你妈妈，比方说，如果你一直坚持祈祷个千年，那么你的身体早就化作尘埃了对吧？化作那没有带点任何私欲的尘埃。但是你那份坚定的祈祷，肯定会延续千年，就像是田中希代子老师所演奏的钢琴声，传到了我们所在的五十年后那样，你那份坚定的祈祷，早就已经超越了个人的私欲，宛如富士山的冰雪融水，被大地给磨砺得像是清澈的泉水那样。祈祷也会随着时间的磨练化作澄澈纯净的涓流，流芳百世。」

我感到瞠目结舌。即便是现在正在撰写这篇故事的我，在回想起这句话时，也不由得感到惊呼。说到底，那绝对不会是八岁少女所能到达的境界。感觉眼前这位少女的心中，似乎存在着天使或是佛祖也说不定。

田中希代子老师所弹奏的钢琴声，在我的耳朵中竟然转变成另一副模样。彷佛富士山的融雪与身体融为一体，怀旧的情感在我心中也开始渲染。那祈祷之声是如此澄澈透亮。

5

夏天结束了。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新学期开始了。

世界终结的那个夏天，我感觉自己好像永远被遗弃在那儿。不知不觉间，我只是在时间的无情推动下，不知廉耻地活下去罢了。宛如一根随风飘荡的菸蒂。我就像夏日祭典上的金鱼，住在充溢着樱花花瓣的泳池。不久后，红叶便会化作他们的屋顶，而那潭水也会被染成翠绿且混浊。

我在摇月的钢琴声里，感觉到了一丝痛楚。

刚开始那只是一种微妙的违和感罢了，就像是吃到藏在蛤蜊肉里的一粒沙。我向摇月指出哪里不对劲，她自己还是未能察觉，这让我感到非常奇妙。即便我指出沙粒藏在哪一个音符，但摇月却始终歪着头表示不解。

沙子正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摇月的谱面，有如沙漠般宽广的寂寞掩盖住了她的音乐。

「最近，妈妈也开始对我说出同样的话。但究竟是为什么？我自己也不晓得……」

摇月感到有些难过，低下头对我如此说道。一滴眼泪从她的左眼滑落，而那个位置上有个青紫色的瘀青，那正是兰子阿姨所留下的伤痕。

我担心摇月的钢琴声会变得越来越混浊，某个周六，我透过她家的那扇双层窗，窥视着隔音室里面的一切———摇月和兰子阿姨都在里面。兰子阿姨宛如狂风怒吼的台风一般，揪住摇月的头发，朝着摇月赏了一记巴掌，试图纠正摇月本来弹奏的音乐却未能成功，反而恼羞成怒。就像试图将调色板上的肮脏颜色调和回去，不断增添新颜料。可是，颜色只是变得越来越混浊，最终变黑，一点也不美。这样做根本就一点意义也没有，只会让摇月伤痕累累，无济于事。倒不如说，不就正是兰子阿姨把摇月所弹奏的钢琴，搞得如此浑浊？一想到这，我就无比烦躁，看着摇月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是无法忍受，不自觉地一拳打在窗户上。窗户顿时发出了「啪啦———！」的清澈声响，没想到窗户会突然裂开。

我立即回过神来，就在兰子阿姨即将转过身时，我赶紧把头缩了回去，匆忙地绕到摇月家的左侧。兰子阿姨打开了那扇双层窗，并且从那扇窗探出身子，开始左顾右盼。

「真是奇怪……」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随后，又听见了那扇窗被关上的声响……看来摇月又得继续练习着钢琴。这时，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仰望天际。

我整个人被冻结在原地。此时居然有人从二楼的阳台上俯视着我。

那正是摇月的父亲———宗助叔叔，他的两只手臂撑在二楼的栏杆上，探出身子，俯瞰着我。而直觉告诉我，他一定看到了这一切。当时，太阳高高挂在正中央，光线映照在他的身上，正好背着光，使我无法分辨出他的表情。

我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子，宗助叔叔的脸庞，渐渐变得清晰可见。他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在那之中却未曾带有一丝丝愤怒，有的只是那深深的悲切情感。

就这样，宗助叔叔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匆忙地逃离了现场，内心深处的那块黑色阴影，一直浮现出宗助叔叔那样的表情，久久无法散去，宛如冬天的寒空中，浮现出一轮苍白之月。

6

十月中旬，我捡到了一只室内鞋。它孤零零地落在校舍与校舍的夹缝间。

上面写着：『五十岚摇月。』

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它递还给摇月。而摇月也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向我道谢。

「真是谢谢你，不小心被我弄丢了，还挺困扰的。」

我还不至于完全相信她所说的这番话，傻到认为：「嗯……原来是这样啊！」

「摇月，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接着摇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比起悲伤，更让人感觉像是身体深处不断堆积所产生的疲累感，那是一声心如死灰一般的深深感叹。

「……应该说，是我让她们欺负我的。」

「让她们欺负你？」

我感到困惑不已，而摇月却轻轻地牵起了我的手。

「我们去秘密基地里面谈好吗？」

于是我们从小学稍微往东方走了一段，映入眼帘的是早已被稻田所占据的地方，就连民宅也变得寥寥无几。一座小山挡在了我们面前，而山脚下却是一些不知为何遭到废弃的老旧建筑物，林立成一片。在那些废弃的建筑物中，有一座小小的废弃工厂，穿过铁丝网上的破洞可以进去里面。

那座废弃工厂空旷得令人发寒。没有玻璃的窗户在夏天为我们截取了一小部分湛蓝的天空，清凉到令人身心舒爽。

我们的秘密基地是一辆不知为何被放置在建筑用地上的废弃巴士。铁蓝色的车身，早已铁锈斑斑，看起来就像是锡制玩具一般。圆滚滚的外观，让我感到有些可爱。车头灯掉了一边，那呆萌的模样真是讨人喜欢。我非常喜欢这辆巴士的外观。

我们踏入车内，在驾驶座的后方，左右两边各摆放着一个独立的单人座位。再往里面走，有一张面对面的长椅，最末端则是有着一把向前的大椅子。椅子的绿色外皮，到处都是破损，就连海绵也都露了出来。走在巴士的木质地板上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车内根本就不会给人有一种废弃巴士的感觉，这都要归功于摇月定期打扫这里，所以里面非常干净。她还在那张长椅上放置软垫，上方铺着一块橙色几何图形的布套，让人可以舒服地躺下来。

似乎很久以前，这个地方就成为了摇月的秘密基地。

她大概需要有一个兰子阿姨无法触及、可以独享的个人空间。

由于不想和摇月面对面的坐着，我们选择坐在彼此相邻的长椅上，沉默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起初是上音乐课的时候———」摇月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老师请我在大家面前弹钢琴。从那之后，坂本同学和相田同学就开始主动和我聊天。我摆出一脸不屑的样子也很奇怪嘛。于是我就很正常地和他们聊天……」

「所以就被班上的女生嫉妒了是吗？因为他们两个挺受欢迎的。」

说起坂本，大概是在四月左右，他去招惹了小林暦，结果差点被摇月揪掉鼻子。但是现在，他却突然转而对摇月产生兴趣，给摇月添了不少麻烦，一想到这里，我就一肚子火。

「谁欺负你，你就去捏那个家伙的鼻子啊。」

「可是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欺负我啊。不知不觉，我的室内鞋和铅笔盒就莫名其妙地被人偷走，遭人恶作剧。而班上的女生全都保持着沉默。因为如果有人告密的话，就会被视为叛徒，成为下一个目标。」

「……我，最讨厌那种事了。那小林暦呢？她不是和你站在同一边的吗？」

「小暦也是身不由己，只能假装没看见。但是，她很聪明又很温柔，所以对自己产生了自我厌恶，因此感到内疚。该怎么说呢，光是这样，我就感觉自己能够原谅她了。」

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跟上摇月的思考回路，她就是那么敏锐，而且心思细腻、心胸宽大、心地善良。我压根儿就不觉得她与我是同龄之人。

「最近———」摇月以略高的声音，对我说道：「我也能够理解那些恋爱中女孩的感受，开始懂得什么叫做『嫉妒』。一旦这么想，我便会觉得原来人类就是如此脆弱。所以，我决定原谅那些欺负我的人，让她们来欺负我。因为我相信，大家其实本质上都还是很善良的，或许过一段时间，她们就会停下来了。」

「……那如果她们没有呢？」

「到那个时候，我就会去捏她们的鼻子。」

摇月微微一笑地如此说道，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随即，她便躺了下来，把头放在了我的大腿上，然后以有些寂寞的声音对我说道。

「……我很厉害对吧？」

面对摇月突如其来的这番话，我感到困惑不已，不过我还是觉得她非常可爱。

「摇月真的很厉害呢。」

「……那么，你摸摸我的头。一边摸一边说：『很厉害、很厉害哦！』」

「唉……？」

我稍作犹豫，不过还是把手放到了摇月的头上。而摇月的肩膀也微微抖动了一下。

我轻轻地抚摸着摇月的头，她的秀发竟是如此柔软且滑顺。

那是如同进入梦乡一般，摇月安详的呼吸声。

7

然而，摇月所遭遇的霸凌情况，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宛如在和一群不可饶恕的山贼一起度过学校生活，那些人把摇月所有的私人物品偷走、扔掉、冲走，甚至烧毁。

不过摇月并没有去捏她们的鼻子。因为打从一开始，她就注定要输。就像是恋爱关系中，谁先喜欢上对方，谁就输了一般；被霸凌时，保持温柔，也会输得一败涂地。

某天，放学的路上，我听见了三班的女生哈哈大笑地胡乱批评着摇月。

「摇月可真是活该，不就只是稍微会弹点钢琴，有什么好骄傲的？」

那是一场恶言相向大赛，由于碰巧回家的道路和她们是同一条，我只能没完没了地一直听她们说下去。

「只是在大赛中又不知道得到了什么第一名，那种水平的钢琴声，弹得比她好的人可多得是。我只要稍微练习一下，也能轻易地超越她。」

「哪有那么简单———」

我不禁发出了声音，三人则是吓了一跳，一起转过身来看着我。

「摇月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你们根本就不知道，她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弹奏钢琴，你们也不会晓得。摇月究竟有多厉害，你们这群笨蛋根本就无法理解！」

三人顿时哑口无言，脸色发青。其中一人说出了「我们走吧」，便把其他两人给拉到了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我还能够听见她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家伙是谁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啊……那个嘛……就是最近总是和摇月黏在一起的跟屁虫、像个影子一般的家伙……」

对于用「影子」来形容我这件事，不知为何，我竟然会感到如此气愤。本想大声斥责她们，但却突然感到一阵无比的空虚，于是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知不觉，我的身体也好像变得空空荡荡。

8

摇月凭借着那依旧浑浊的钢琴音色，在亚洲萧邦国际钢琴大赛中，以压倒性的第一名成绩，轻松通关。只要实力超群，无论状态如何，都不会这么轻易地输掉比赛。全国大赛将于一月举行，只要她在那场比赛中留下好成绩，那么接下来就是亚洲大赛※。

注3：日亚洲萧邦国际钢琴大赛的简称。

然而，摇月却完全不弹奏钢琴。

十二月初旬，不再积攒的雪纷纷落下。

我们沉浸在秘密基地里面。至今我还记得，尽管当时外面的天气已经变得很冷，但是巴士内的温度，却是不可思议的温暖。我穿着厚重的防寒衣，与摇月一同裹在那厚厚的毛毯里，两人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时光，而摇月则是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外套，戴着毛帽，围着一条鲜红色的围巾。

这段时间里，摇月似乎有逃避现实的嫌疑。她远离了钢琴、疏远了班级、逃离了她的母亲，甚至开始抗拒来我家。对摇月而言，似乎没有任何地方能比得上这辆废弃巴士。那里化成她温柔的避风港。唯有在这废墟中，她才能保持着善良，寻求安慰。

秘密基地里面的书籍和漫画，根本堆积如山，而摇月也一直都在阅读。虽然我也带了一些，不过大部分都是她的东西。

「你可真有钱啊。」

有天我突然这样说，不过摇月丝毫没有抬起头，而是继续看着她新买来的漫画。

「因为爸爸会不断给我钱。」

「他会不断给你钱是指『什么』———？」

「他大概是想要缴罚金吧。」

我不是很能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但是摇月所说的这句话，听上去却是莫名地悲伤。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宗助叔叔在阳台俯视着我，脸上那副苍白如月的表情。

罚金———那是针对什么的惩罚？

我想到的是父亲也会一如既往地汇给我生活费。或许那也是某种形式上的罚金吧。

转眼间，夕阳渐渐西下。冬天的日落来得特别快。夜晚正打算把我们给赶出那个秘密基地。不过摇月却告诉我说，她不想回家。

「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家，我也不想去上学了，钢琴我也不要弹了，什么事情我都不想做。八云，我们要永远地待在这里，和我一起待在这里吧……」

在黄昏与夜晚相间的深紫色氛围下，我呼出了那一口白色的雾气。

「……这样做是不行的。」

当我准备要起身时，摇月却紧紧地揪住了我的胳膊，用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左手。而她的手就如同钢琴上的琴键一般，冷若冰霜。

我怦然心动，摇月则是把她的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在她的身上弥漫着一股甘甜的芳香。

感觉似乎经过了一段很漫长的时光，不过天色依旧没有变化。彷佛在一刻，我们被永远遗留在那白天与黑夜交错的夹缝间。而摇月轻声细语地向我开口问道。

「……呐，八云……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感觉到此时此刻，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脸颊想必是红透了。

「……该怎么说呢。」

「不能告诉我是吗？」

「不能告诉你。」

「……你可能有喜欢的人，也可能没有……那么，如果你真的有喜欢的人，那她会是除了我以外的谁呢？」

摇月那冷若冰霜的手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温暖起来。我向摇月说道。

「……如果我有了喜欢的人，那只会是摇月，不可能会是其他人。」

于是摇月微微一笑，并向我如此说道。

「我也是……如果我真的有喜欢的人，那也只会是八云哦。」

我不禁看向摇月，而她也同时看向了我，露出一抹调皮且邪魅般的笑容。即便在那微弱的阴暗中，我也能够清楚得知，她那白皙的脸颊在微微泛红。

9

隔天，我的大脑一直处在恍惚的状态。

昨天晚上我彻夜未眠。上课时也是心不在焉，脑海里全都充溢着昨晚的画面———在昨天回去的路上，摇月是这么对我说道。

「……呐，八云，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首先我们先去猪苗代湖，然后再随心所欲地尽可能走得越远越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共同度过好几个月。」

我很惊讶，并回答她说：

「那是不可能的。首先，我们没有钱。」

「别担心，我会偷来的。」

我一脸吃惊地看向摇月。不过那时夜幕早已降临，使我无法看清楚她的表情。

「爸爸在衣橱里藏了钱，大概有一百五十万日圆。每当我说希望可以给我钱时，爸爸就会从里面拿出一张钞票，然后递给我……所以我想那只是在缴罚金。就算我把那些钱给全部拿走，爸爸也应该不会生气的。」

「一百五十万日圆吗……？」

如果有那么多钱的话，应该可以暂时一起生活一段时间。摇月对我如此说道。

「就算我们没办法逃走，那也没关系。真的，哪怕只是很短暂的时间也好，我只是想要逃离这一切罢了……拜托，和我一起走好吗？明天我会在秘密基地等你的———」

摇月挥了挥手向我告别，然后就这样走进了她家。我想她肯定会因为太晚回家而被兰子阿姨给臭骂一顿吧。

———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件事。我应该要和摇月一起远走高飞吗？如果我们真的从生活中逃离了好几个月，那么恐怕会引发很多问题。更重要的是，摇月将会无法参加钢琴比赛。这样做真的好吗？迄今为止所付诸的所有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午休的时候，我一脸茫然地四处徘徊，在不经意间碰上了摇月。

她睁大了那杏仁般形状的双眼，那双深邃的瞳孔中，彷佛能将我吸入其中。

而摇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与我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她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用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我的手，我吓了一跳，不禁转过身，但是摇月却没有回头。我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坂本一脸愕然，就这么伫立在那儿，而我只好别过脸，匆忙地离开现场。

———一下子就到了放学的时候，我迅速地回到家中，开始准备旅行所具备的东西。我将换洗衣物、牙刷牙膏，全都给塞进背包内。不过，在一边准备行李的同时，我感到迷茫，内心也越来越不安。明明我很清楚「离家出走」对摇月来说有多么地重要，但是我的情绪依然陷入那迷宫之中，被一种难以捉摸的黑暗情感所捕获。我觉得自己好像要将摇月拖曳到不好的方向，试图毁掉她的人生。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三班女生的窃窃私语。

『最近总是和摇月黏在一起的跟屁虫，像个影子一般的家伙……』

到头来，我终究只是摇月身后的一个影子罢了。试图将摇月从璀璨光芒的聚光灯下，拖曳到舞台左右两侧的黑暗中。

我的身上，一半是父亲，另一半是母亲。

一半是影子，另一半是盐。

我想我永远都无法成为独当一面的人。或许我会像父亲一样觉得别人很碍眼，为他人带来不幸。

那肯定是我不够努力。我压根儿就没有资格与摇月远走高飞。

满脑子陷入在这种负面情绪中，但这并不合理。不过当时的我，却未能冷静地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思考。宛如黑洞将周围的空间给扭曲了一般，我的心中也敞开了一个漆黑的洞口，将我所有的思绪给全数扭曲。

我茫然地看向背包，瘫坐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任凭时间白白地流逝。

黄昏渐渐地变得昏暗，夜幕降临，窗外的雪花也在纷纷飘散。

摇月还在等我吗？

她是否形单影只，正在饱受酷寒？

我不断迷茫，到头来我还是未能前往那个与摇月约定好了的地方。

我彻夜难眠，宛如一座石像僵在原地，直到天亮。

10

不过摇月并没有因此而责怪我。不仅如此，她甚至完全没有提起过「离家出走」这样的话题。彷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发生过。

然而，我和摇月之间产生了一种决定性的变化。那是一种微妙却极其明显的改变，就像是从○变成了一那样，冷酷且确切。

而摇月也不再当着我的面弹奏钢琴，甚至不去上学，把自己给关在家里，独自一人不断练习，直到比赛来临的那天。又或者说，陪伴她的只有兰子阿姨的怒吼声。我在平日里扮演着让她发泄情绪的对象，她会和我闲聊大约一个小时的无聊话题。为了让摇月能够发泄情绪，必须要有一个类似「洞口」 一般的角色，由「影子」来扮演，实在是太适合不过了。但那只是我一厢情愿所选择的位置罢了。

当然，摇月毫无疑问地称霸了日本。紧接着迎来了亚洲大赛———她以亮眼的成绩，在小学中年级组中，拿下了第一名。而在亚洲萧邦国际钢琴大赛中，发售了一张收录了所有第一名获奖者演奏的纪念专辑。收录摇月所演奏的那张专辑，一直到了九月才发售。

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摇月的钢琴演奏。于是我雀跃不已地播放着那张专辑。自从发生了「离家出走」事件以后，摇月就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弹奏过钢琴。

音响中流露出摇月的演奏，她弹奏的是萧邦的《船歌》。

———我惊讶得不得了，因为她那无比浑浊的音色，如今却像是水晶一般澄澈透亮。那是有着深切哀愁的动人旋律。听到那种水准的钢琴演奏，大概不会有人想到演奏者只是一位小学三年级的少女吧。

然而，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不是属于摇月该有的音色。

钢琴声里有船、也有海———但是这一次，却没有了那片湛蓝的天空。摇月的演奏再也无法到达天堂。

那是已经放弃祈祷的声音。

第一卷 三章

（插图03）

1

我们升上了中学。小学的那些同学也都原封不动地成为了中学同学。

摇月在小学四年级时，拿下亚洲萧邦国际钢琴大赛协奏曲B组第一名，这个组别没有任何的年龄限制———也就是说，她是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隔年，她又拿下了协奏曲C组第一名，再次刷新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年龄纪录。年仅十一岁的她以古典音乐钢琴家的身份正式出道。

『奇迹般的天才美少女钢琴家』成为了摇月的宣传标语。这种「极度令人作呕」的名号贴在摇月的身上，促使她越发频繁地上电视节目。由于摇月天资聪颖又富有胆识，她也开始接受了那些与钢琴无关的节目邀约，甚至聘请了一位经纪人，帮忙她安排行程及打理其他事务。

那位经纪人名叫北条崇，是个鼻梁高挺、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的帅哥。他像是对待公主一般地照顾着摇月，竭尽所能地为她打开了所有的机会之门。为了能以清新的口气与摇月交谈，他随身携带口腔清新喷雾。他的脸上永远带着一抹自信般的笑容，彷佛站在摇月身旁的自己就像是白马王子一般。

他的脖子上总是挂着一台看起来很重的相机，一有空便会不停地拿起来拍照，将来透过某种形式，把摄影变成工作是这个男人的梦想。

我的手边正好有一张他所拍摄的照片。上面是我和摇月站在一起的画面。我的脸上带着不悦，因为我很讨厌北条。每当北条用那台相机拍摄摇月的时候，那种目酣神醉、令人作呕的表情，都会让我感到恶心。

而我很清楚，那是夹带着一丝崇拜及爱慕之情。这是因为多数的男人都会对摇月投以类似的目光。

摇月则是长得越来越亭亭玉立，让人眼睛为之一亮。即使在那无聊透顶的教室里，只要有她在，彷佛点缀了一朵白花，耀眼夺目。而其他班级和高年级的男生们，常常会聚集在她的教室门口，只为了看她一眼。有时候甚至还会有其他学校的学生混入其中。但是摇月总是眯起那双杏仁般形状的双眼，对那些男生投以绝对零度的冰冷目光。她还是一如既往，不爱出锋头，也不会沾沾自喜。

2

樱之下中学规定每个学生都必须参加一个社团活动。

百般无奈之下，我加入了棒球社，因为清水也在那里。

虽然清水整个人看起来大剌剌的，但是他在棒球方面有着卓越的才能。听说他在小学时，就是第四棒兼任投手，无论是打击还是投球，他都表现出惊人的水准。年仅一年级，身高接近一八○公分的他，就已经比包括三年级在内的同学都要来得高大。眨眼间，他就超越了那些三年级的同学，成为了正式队员———一般来说，这么引人注目很容易招人嫉妒。实际上却恰好相反，清水被大家视为一个可爱的存在。在他身上散发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深受大家的爱戴。

清水总是面带笑容，性格开朗、憨厚老实、待人亲切，而且还有点少根筋。即便如此，他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他热爱棒球，总是满心期待地训练。仅仅只是看着这样的他，我就会感到一丝愉悦，而看他大显身手的模样，更是让我感到无比畅快。每个人都无法抗拒清水的魅力。而且多亏有清水的人格魅力，今年棒球社的一年级成员，比以往还要多了将近一倍。只要有他在，绝对不会发生被同伴排挤的问题，令人安心。每当清水开心地练习着棒球时，就连我也会变得欢欣雀跃，彷佛练习的一切艰辛，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清水就如同太阳一般闪烁着光芒，为何那样的他会对如影子一般的我如此在意？不过，多亏有他，我也不用担心交友上的问题。社团活动一结束，我们这群人便会有说有笑地一起走回家。当清水头一次考试不及格，正要面临留校辅导的危机时，棒球社的一年级全体成员都一窝蜂地涌入他家，帮他临时恶补。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每天能过得如此的开心，实在是愧不敢当。

与此同时，我和摇月之间的距离开始渐行渐远。不过我们本来就是在不同的班级，而她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像是参加演奏会，或者上电视节目之类的行程活动。明明行程已经密集到令人眼花缭乱，但她还是努力不懈，依旧在练习着钢琴，几乎没有闲暇之余，能够与我见面。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不是这些原因，我和摇月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很微妙。自从上次「离家出走」事件以后，她便化成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一个存在。明明摇月就在我的身边，与我一同欢笑，但我感觉她的心早已离我远去，明明看起来触手可及，却又无限遥远。当我以为快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她又突然间烟消云散，化成那一抹湖面上的摇曳月色。

然而当时的我还是大意了。我天真地以为就如同我将摇月视作特别的存在一般，摇月也会对我抱持着相同的感情，我对此深信不疑。

七月的某天傍晚，我一如既往地和棒球社的伙伴有说有笑地走回家，突然相田发出了相当惊讶的声音，我朝着他的视线所及之处看去，当场愣在了原地。

摇月居然和棒球社的队长走在一起。

两人微微低着头，营造出一股又酸又甜、不明所以的暧昧气息。而相田备受打击，不禁发出一阵撕裂般地惨叫声，彷佛胸口被人刺了那样，然后说：

「五十岚在和队长交往吗……？」

这么说来，造成摇月被欺负的罪魁祸首正是相田。他大概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到现在还喜欢着摇月。他紧紧地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声，甚至连眼泪都流了下来。

「他们已经接过吻了吗……难道说连色色的事情也做了……？」

在女生中相当受欢迎的相田，居然会如此纯情。而这样的画面，在我现在看来还挺有趣的，但是当时的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就像头部突然被人用球棒给狠狠攻击一般，深受打击。

原来我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更加喜欢摇月。

3

棒球社的队长叫做六本木聪。

我开始不时地观察他，那是一种出于视察敌情的心理。而我越是观察他，就越发焦虑，因为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好男人。个子高、长得帅，不但棒球打得好，就连学业成绩也很优秀。

『我下个月的目标，是努力成长到千本木！』

他散发出一种只要一说笑，就会把大家逗得开怀大笑的服务精神。

『我会拿出一百六十七倍的实力！』

他还会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聪明地把小数点给四舍五入。

当大家都被他给逗得哈哈大笑时，只有相田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他的嫉妒心。

「什么千本木呀，看我把你给砍成三本木……！」

相田尽是说出一些愚蠢的话，但是其实我也和相田一样愚蠢，在我心里早已把六本木学长夷平成平原学长，那是毫不留情地森林破坏。我为了要打倒六本木学长，开始疯狂地练习着棒球。郡山车站前的东购物中心，三年前新开了一家ROUND1，我在那里透过自动发球机，不断磨练自己的球技，手上也长满了茧。

在这段时间，我亲眼目睹了好几次六本木学长与摇月一起走回家的画面。与此同时，每次相田都会发出那莫名的惨叫声。

经过了这两个礼拜的艰苦特训，我也终于迎来了和六本木学长一决高下的好机会。明明只是训练，但我却表现得异常认真，我用尽全力挥舞着球棒，打出了两次界外球，迎来了两好三坏。但我还是把那颗绝佳的外角球，狠狠地打了回去———一垒安打。虽然我很想摆出胜利的手势，但我始终表现得一副很镇定的模样。这就是青春期啊。

接下来，迎来相田的上场打击。他一站上打击区，便露出了凶神恶煞的表情，对坏球紧咬着不放。又是一次一垒安打。相田发出了一声响彻云霄的欢呼，像是一头兴奋的非洲象。

「一年级，真有你们的……」

六本木学长苦笑一番，一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紧接着，清水走上了打击区，他的身躯庞大到球棒握在他的手里，看起来就像是一支冰棒。清水游刃有余地开始摆动着身体。

我不由得心想他绝对能够击出一记漂亮的好球！

「锵———！」随着一声令人心情舒畅的清脆声响，球被清水打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

「哇哈哈哈———！」清水笑出来了。他有个习惯，每当确信自己能打出全垒打时，便会开始哈哈大笑。正是因为他总是发出那难以言喻、却又令人心情舒畅的笑声，因此被我们称作是「大魔神」。

由于我太过兴奋，所以也学着清水那样「哇哈哈哈———！」笑了出来。这时相田也跟着我们一同大笑。我们三人就这么一边发出那奇妙的笑声，一边心情舒畅地跑垒，最后踏上本垒。而六本木学长则是大吃一惊。

我沉浸在那胜利的余韵中，眺望着其他一年级同学的击球模样。

———随即，我渐渐冷静了下来。

就算棒球方面稍微赢了六本木学长一点，那又能证明什么……

看向一旁，相田还是一直在傻笑。

4

七月迎来了终结———毕业典礼在上午就结束了，从下午开始，则是自由活动时间。

不知为何，我心不在焉地在校舍的周围四处闲逛，耳边传来了管弦乐社的练习声响。这时，我想起了摇月，她现在在哪，又在做些什么呢……？

我走到了校舍的后面。

突然听见有人「啊」了一声。

我往里面一看，摇月的背就这么靠着校舍的墙壁坐在地上。

面对这突然其来的相遇，我顿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好、好久不见，那、那我先走了……」

「等等———」摇月紧紧地揪住了我的衣服下摆，「为什么你要那么快就走啊？既然我们这么久没见了，来聊聊吧。」

摇月让我坐在她的身边。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明明我们之前经常腻在一块，现在彷佛生疏得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我看着摇月的侧脸，她以前有这么漂亮吗？

「最近过得如何？」

我慌慌张张地回答：「———还不错啊。」

「有没有好好地吃饭？」

彷佛像是一个担心儿子独居的母亲会问出来的问题。

「你才是呢，看你好像很忙的样子，你还好吗？」

听到我这个问题，摇月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接着说道。

「八云同学要担心我还早了十年呢。」

「什么啊……」

我装作不满地别开了脸———但其实我只是不想被她看见我那红通通的脸颊，因为她的下裙隐隐约约地露出了白皙的大腿，再加上她那抹很可爱的笑容，让我害羞得不得了。

气氛一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我还是忍不住向她询问自己心中一直感到疑惑的问题。

「摇月，你是不是在跟六本木学长交往啊？」

摇月狡黠地笑了。那是充满优越感、有如小恶魔一般的笑容。

「你很在意？」

「……没有，你误会了。」

「骗人，你很在意吧？」

我闭口不言。

黑色的树荫在夏日阳光里清晰可见，它在我视野的末端缓缓地摇摆着。

然而，摇月却心满意足地低声说道。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了呢。」

随即，她又再次凝视着我。

「那个，明天你有空吗？有一件事情我想拜托你……」

「拜托我？」

「明天，来我家玩吧。」

5

隔天，我来到了摇月家，在极度紧张中按下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摇月像是一朵白花出现在我的眼前，她身穿一件雪白的洋装。

「欢迎———」她浅浅地笑着，迎接着我进屋内。我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来过她家了，多少感到有些怀念。

就在我沉浸在感慨中时，突然在客厅里遇见了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真是令我作呕！对方貌似也是如此。摇月的经纪人北条，旁若无人地坐在客厅里休息。他在看见了我之后，鼻翼抽搐了一下，紧绷的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唉呦，好久不见了啊，八云。」

摇月淡然地微笑着。看她这副表情，我便隐隐地有了直觉，或许摇月是因为今天迫于无奈必须跟这个男人独处，出于强烈的厌恶，所以才会拜托我过来她家。

尽管我在心里咒骂着：「你这家伙」，但我还是硬挤出一抹虚伪的笑容坐到了桌前。

「好难得遇到八云，我们来拍张纪念照吧。」

虽然我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好难得，但是北条已经把挂在脖子上的那台相机拿起来，准备帮我们拍照。反正那家伙之后会把我的部分给裁掉，然后将摇月身穿雪白洋装的照片拿去挂在墙壁上吧。

经过了一番闲聊，我们决定品尝北条买来的草莓蛋糕。当然，草莓蛋糕只有两块，所以摇月将蛋糕分给我一半。

「对了，八云，草莓也给你———」

就在那一瞬间，北条的鼻翼又抽搐了一下。

「那我把我的草莓给摇月吧。」

「啊，没有关系，今天我不怎么想吃草莓。」

「真巧呢，我也不怎么想吃草莓，所以摇月你不用顾虑我的感受，没有关系的。」

「唉，那就都给八云吧。」

于是那块小小不规则形状的蛋糕上，放了两颗草莓。我努力抑制住捧腹大笑的冲动，看着北条气得牙痒痒的模样，他彷佛在说「把我的草莓给还来！」

此时北条突然起身，走到旁边的房间。他打开音响，放了一张CD，摇月的演奏旋律缓缓地流淌而出。就在那一刻，摇月对我使了个眼色。北条的嘴角露出一抹看起来很聪明的笑容（恐怕他自己就是这么认为），从容不迫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然后，他便开始慢条斯理、气势汹汹地向我解说了摇月的钢琴演奏，究竟有多么出色。

摇月涨红了脸，北条斜睨一瞥，更加得意忘形，摇月的耳朵也涨红了起来。也许北条以为摇月是害羞了吧，实际上那是无比的愤怒。

我心想再这样下去摇月很有可能会把北条给痛骂一顿。于是我便急忙地站了起来。

我假装要去上厕所，实际上是透过另一条路，走到了放有音响的房间，趁着曲子在切换的间隙，悄然地换了一张CD。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了客厅。或许在我不在的时候，北条又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此时此刻，摇月的怒火已达到了颠峰。

就在那一刻，曲子的旋律开始缓缓地流淌———

摇月的表情渐渐柔和了下来，她看向我，而我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

北条貌似完全没有察觉演奏者已经偷换成了别人，依旧和刚才一样，继续对着摇月赞美一番。

摇月不禁噗哧一笑，赶紧低下头来掩饰自己的笑意。

北条似乎对摇月的这番反应有所误会，更夸张地对她赞扬一番。

「这是只有摇月才能演奏出的美妙旋律啊！」

我拼命地强忍住笑意，对他说道。

「你说得对极了。」

摇月的嘴角又忍不住地笑了，假装自己打了个喷嚏掩饰过去。

每当北条在胡扯些什么时，我都感觉自己好像和摇月成为了共犯，我们充溢在一股不可思议般的甜蜜气氛中———在桌子底下，我的右手和摇月的左手小指不经意地触碰在一起。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偶然，还是她有意的触碰？

不过，我也无意去探寻真相。就这样保持着暧昧的关系，也是挺好的。

既不分离、也不互相纠缠，我们只是轻轻地让小指互相触碰在一起。

我由衷地感谢这位女钢琴家，代替摇月为我们献上如此精采的演奏。

谢谢你，玛塔(Martha)·阿格丽希(Argerich)。

6

从那天起，我和摇月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又拉得更近。

我经常会去摇月家玩，而摇月也会到我家玩。不过，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肯在我面前弹奏钢琴。

到了八月，我们决定一起去参加郡山车站前所举办的「采女祭」。

我在摇月的家门前苦苦等待。这时，玄关处的大门悄然开启。摇月出现在我眼前。

我不由得看呆了。摇月身穿着浴衣。那是一件蓝色正绢、印有长柄鸢尾花图案的浴衣———腰带则是鲜艳的红色。竖起的那一束黑色秀发，上面还斜插着一根小巧可爱的白色花簪。

我甚至觉得在摇月出现的那一瞬间，黯淡的四周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

摇月看着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如何？适合我吗？」

摇月在我面前转了个圈，对我展示她身上穿的浴衣。这时，木屐也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幽香，摇月朝着我迎面而来，害得我都不敢正面直视她。

就在这时，宗助叔叔也从前门走了出来。我感到很惊讶，自从上次那扇窗被我打破了以后，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他说了一句「我开车送你们到车站」，就这么从我身边穿过，走向了车库。而摇月则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着我说「我们走吧！」，便也朝向车库的方向走去。虽然我感到有些困惑，不过还是跟了上去。

———一辆白色的双门跑车行驶在路上。城市的街景正在窗外缓缓地流动。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一直保持着沉默。而摇月也如同女儿节人偶一般，静静地坐在那儿。

这时，宗助叔叔突然开口。

「好久不见了啊，八云。我常常听摇月提起你呢。」

「……好久不见。」

我朝着摇月一瞥，她只是凝视着窗外。

「听说你加入了棒球社。」

我们便开始聊起了社团活动，而我也时不时地提到了六本木学长的话题，但摇月的脸上丝毫没有泛起一丝的涟漪。

「宗助叔叔在中学时，参加了什么样的社团活动呢？」

「我没有参加过任何的社团活动，反倒是一直在学钢琴。后来我上了音乐大学，在那里遇见了兰子……不过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放弃钢琴。所以摇月的才能完全是遗传到兰子，就连容貌也是，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像我。」

宗助叔叔的口吻很落寞，彷佛在说「一点都不像他」，我不由得说道。

「或许是温柔这一点很像您吧。」

宗助叔叔露出了极为惊讶的表情。我们透过后照镜互相对视。我能感觉到他的瞳孔深处，彷佛闪烁着如同孩童般纯真的感情。然而，宗助叔叔很快地移开了视线，带着些许苦涩的声音，对我如此说道。

「……我可不是什么温柔的人啊……」

「爸爸可是很温柔的。」

摇月说出了这一句，她依旧凝望着窗外。宗助叔叔则是一直保持着直视前方的姿势，始终沉默不语。明明父女两人就坐在同一辆车上，但是他们却彷佛行驶在相反的车道上。

「罚金」———这个词汇突然在我的记忆深处逐渐复苏了起来。

宛如埋没在泥泞的一枚贝壳，是个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异物。

7

车站早已人声鼎沸。

我和摇月穿行在熙熙攘攘的摊贩街道上，吃着棉花糖、苹果糖、烤肉串之类的小吃美食。独自生活、必须维持生计的我，对于祭典上那些摊贩有如敲竹杠一般的高价，感到望而却步，不过，摇月则是接连不断买下去，看起来满心雀跃的模样，笑起来十分可爱。

山车游行的声响，不绝于耳。人群犹如平缓的河川一般，川流不息。他们迈开步伐或是突然变换方向的时机，在不经意之间和太鼓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女孩子们头上的发簪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金鱼在水中不停地兜兜转转。一切看似杂乱无章，但却富有韵律一般，正在缓缓地律动着。此起彼落的鲜明节奏宛如海浪一般，时而高涨、时而飘散。

我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好像被泼了一层油漆，每当我陷入在拥挤的人群中，总会如此想着。过多的讯息及情感流淌而入，使我感到头晕目眩。就像车子开到陌生的环境一般，因晕车而感到身体不适。这种感觉不禁涌上我心头。

跳舞的队伍在我们面前穿行而过———

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啊」的声响。我转身看向那个声音的方向。

是六本木学长，他似乎和两名三年级的学生一起出来逛逛。

不过他的样子显得有些不对劲。六本木学长顿时睁大了双眼，来回打量着我和摇月。

「啊，是五十岚———」六本木学长开口说道。这时，我们五人在人来人往的人潮正中央停下了脚步。路过的行人似乎有些不悦，避开了我们。他只好尴尬地用手指画了个圈，指向一旁。

「五十岚，你不是今天有事……？」

我看向摇月，她依旧泰然自若。

「对啊，所以这就是我所谓的『有事』。毕竟是八云先邀请我的。」

不过，在我的印象中，最一开始提出要来「采女祭」的人并非是我，那个人似乎是摇月。而六本木学长还不太能够理解这个状况，喃喃自语地说：「啊，原来如此……」

「那么，大家再见。八云，我们走吧。」

摇月的木屐发出了听起来很清脆悦耳的声响，快步离去，而我则是朝着依旧目瞪口呆的学长行上一礼，便也随着摇月一同离去。

「摇月———」我好不容易追上了她，并向她开口询问：「你不是在和六本木学长交往吗……？」

「我们并没有在交往。」摇月以一种斩钉截铁的口吻，对着我如此说道。

「是学长一直纠缠不休，约我放学一起走回家罢了。我觉得拒绝人家未免太过失礼，而且他人也挺好的。」

「……可是你这样做会让对方产生误会，不是反而对他更加残酷吗？」

听到我这句话，摇月立马转过身来。有些不悦地说道。

「那你是希望我跟六本木学长在一起啰？」

「我可没有说过那样子的话吧？」

摇月的眼角泛起了一抹黯淡的色彩，再次转过身，扬长而去。

8

我们坐上了开往船引方向的公车，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在水穴下车，走了大约五分钟的路程，我们两人终于抵达富久山烟火之梦的会场。阿武隈川的河畔上，迎来了人山人海的空前盛况。好位置早已被人占据，所以我们只能沿着河畔走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铺开塑胶垫就地而坐。距离施放烟火还有一段时间，但我们之间却因为六本木学长的事情，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就在此时，摇月突然向我开口：

「……呐，你知道关于『采女祭』的起源吗？」

于是摇月便对我讲述了那个「采女传说」。

———大约距今一千三百多年前，郡山市的前身———陆奥国的安积郡，由于连续遭受寒害，以至于无法向朝廷进贡。于是当地的居民就向来自平城京(现今日本奈良市)视察当地灾情的巡察使———葛城王诉苦，请求郡王能够开恩，免除进贡。然而，并没有得到他的同意。那晚，当地的居民便设宴款待葛城王。可是葛城王非常不满，认为当地人对自己的款待是敷衍了事。

就在此时，一位端庄美丽的女子———春姬现身了。

春姬右手持水，左手捧觞。迅速地下跪叩见葛城王，为郡王咏上了一曲：

『安积见山尽，波光相映深，此井虽浅水，流影湿衣襟。』※

注4：出自《万叶集》。原文：「安积山 影さへ见ゆる 山の井の 浅き心を 我が思はなくに」

这首和歌的意思是「所见安积山之影，深深地倒映在井水之中；这份心意虽然看似浅水一般薄情寡义，但我却是以如流水一般的真心在款待您。」春姬右手所持的水，意味着「山影」以及「浅心」；左手的觞，则是映入了「真心」。葛城王见此情景，便高兴地接过春姬所递上的一片「真心」，一饮而尽。痛快淋漓的葛城王，之后便将春姬做为采女，献给天皇，免除了安积郡三年的进贡。

春姬有一未婚夫，名为次郎。两人相濡以沫，可是最终他们还是含泪而别。

春姬在平城京受到了天皇的百般宠爱。然而，对次郎的爱慕之情，也随之与日俱增。寂寞难耐的她，在一个中秋的月圆之夜，混进人声鼎沸的宴会之中，并奔赴于猿泽池畔。之后将衣襟挂在了柳树枝上，假装投水自尽，实际上则是逃回到了故乡。

毫无疑问，那是个黯然伤神、寸步难行的路程。春姬身心疲惫，历经了千辛万苦，才终于抵达到她的故乡，然而，等待她的却是那令人悲痛欲绝的现实。因为次郎早已因为失去春姬心如刀割，纵身一跳，投奔于山井的清澈泉水之中。

不久后，春水初生，冰雪消融。山井的清澈泉水周遭，开满了那不知名的浅紫色且惹人怜爱的花朵。而那些花朵，也化成了两人爱的结晶，被誉为「安积的花胜见」———

这个「采女传说」也有以奈良一侧做为视角的版本。上述提到春姬是因为渐趋式微，不再受到天皇的百般宠爱，伤心欲绝之余，便于猿泽池投水自尽。

而摇月所讲述以郡山做为视角的凄美传说，甚至都被省略掉了。

「真是一段令人悲痛的故事。」

我如此说道。摇月稍作停歇，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认为我们可以从这个故事中得到什么教训呢？」

「教训———？」我暂且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出：「爱情很美好？」

「真是庸俗。」摇月有些惊讶地说道。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从这个故事中，我们可以得到的教训是『女人必须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因为女人太弱小了，如果不绞尽脑汁、竭尽一切手段的话，是没有办法实现自己的心愿的……哪怕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恋情。」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你是不会懂的。因为八云还只是个孩子———」

摇月的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落寞。

这时，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硕然绽放，阿武隈川的河面也如同镜面一般，光芒迸发。

那是一个美不胜收的仲夏之夜。

第一卷 四章

（插图04）

1

我们过上了一段安稳且平静的日子。我升上了初二，而六本木学长则是毕业了。自从上次的「采女祭」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学长和摇月走在一起过。

从我迫切地想战胜学长以后，我感觉到自己的打击能力有所提升，最终成为了棒球社的正式球员。比起打击，其实我更擅长盗垒。不知为何我总是能成功判断投手的疏忽，又或者说是读懂对方思维中的死角。清水自然不在话下，就连相田也成为了一名强棒，成功地加入正式球员的行列。

而我和摇月依旧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宛如两人就站在被高高的栅栏区分为二的漫长道路上，一直有说有笑的并肩同行，却始终没有牵手。唯独在弹钢琴的时候，摇月会躲起来，当演奏一结束，她便继续和我一起漫步人生路……

这种关系，我该如何去定义才好？

———然而，这种不温不热的日子转瞬即逝。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即将迎来下一段日子的温度。

那是在我即将升上初三，三月所发生的事情。

突然间，整个房间开始摇晃。

各式各样的物品不断从架子上坠落下来，花瓶破碎，书本在空中飞舞。灯光顿时熄灭。抽屉柜在地板上滑行。整栋公寓都吱吱作响，开始扭曲变形。人们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出……

三月十一日。那是发生东日本大地震(俗称三一一大地震)的日子。

那岂止是整个房间，根本就是整个日本都在摇晃。

等到地震终于平息了以后，我从床底下爬出，满身是灰，当场愣住。我赶紧给摇月传了一封确认安全的讯息。当时的我，还是使用着那个所谓的「传统掀盖式手机」。

墙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宛如一条黑色的河川从西边的墙壁正中央，凌空而下。我无法将视线从那一道裂痕上给移开，感觉那些早已被忘却的阴暗情感正从那道缝隙之中流淌而出。

我收到了一封讯息———然而，那不是摇月所传来的讯息，而是父亲。

『没事吧？』

这时我才突然想起，原来自己还有个父亲。

我阖上了手机，思索片刻，然后回覆：

『平安无事。』

就这样，我和父亲结束了对话。

而我也终于收到了摇月所传来的讯息，她似乎是在东京的演奏会上。由于摇月非常担心我的状况，所以我又再次回覆：

『平安无事。』

下午三点，我走出了家门。公寓的楼梯四处布满了全新的裂痕。混乱的人们在路上到处乱窜。到刚才为止还是一片静谧的阴天，在那场地震之后，突然刮起了一场暴风雪。

我想起了当年还是小学三年级，母亲化成盐的那个夏天。炎热的夏天，安达太良山对岸的那朵厚重积雨云，宛如一颗巨大的炸弹，似乎将整个世界都带向了终结。

或许我也已经来到了那座山的彼岸。

那里冰冷刺骨、暗无天日，冰冷的雪花正在不断落下。

2

与沿海地区相比，郡山的灾情已经算是比较轻了。

我所居住的樱之下地区，网路和电话通讯一度中断。郡山市的不同地区，受灾情况截然不同，有些地区的基础设备面临完全停摆的窘境，有些地区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依然过着和地震前一样的生活。由于物流受到阻滞，货架上的食品杂货被一扫而空。医院已然成为了人们的避难所，人满为患。

另一方面，电视新闻所映出的景象，宛如人间炼狱。

汹涌的海啸主要袭击岩手、宫城、福岛的沿岸地区，造成相当严重的损害。不仅如此，东京电力公司福岛第一核电厂，因海啸破坏配电系统而完全失去电力，使得核反应炉的冷却装置无法启动，之后又发生一、二、三号反应炉的炉心严重熔毁事件，导致大量的辐射物质开始外漏。

我和摇月、朋友一边保持着联系，一边专心地看着新闻播报。

在网路通讯恢复了之后，我看到了一般民众所上传的影像画面。浑浊的褐色海水涌进了城市，建筑物和车辆都被洪水给冲走。拍摄者的惊呼声和人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冲进了厕所———狂吐不止。

冷冻食品融化成了黏糊糊的酸性呕吐物，灼烧着我的喉咙，使得眼泪不禁流了出来。我的头脑陷入一片混乱，头晕目眩到连站都站不稳。

与我同样看到震灾画面而感到身体不适的人大有人在。这种情况似乎被称为「同情疲劳(compassion fatigue)」。因为对他人的痛楚及悲伤有过度的同理心，使自己感到疲惫不堪。

而我的这种情况，还附加了某种特殊的幻肢痛。被海啸摧毁殆尽、灾后仅剩残垣断壁的凄惨土地，化作了大大的「空白」。只不过迄今为止我从未经历过如此庞大的「空白」……当我把胃里的全部东西都吐出来以后，我感觉自己好像变得透明一般，浑身使不上力，只能茫然自失地瘫坐在那满是呕吐物的马桶前。

3

在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天，我家的门铃响了。

如同母亲去世的时候那样，卧床不起的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打开了家门。

一道影子———伫立在那里。

上一次见到他时，是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夏天。我跟他说：「你还是下地狱吧」的那一天……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五年。父亲的模样还是一如既往，依旧穿着那件黑衣，伫立在那里。

「小鬼，你还挺有精神的嘛。」

父亲这样说道，狡黠一笑。我的内心顿时感到百感交集，彷佛又重新发现了那个早已忘却的丑陋旧伤。

既没有欢迎他，也没有拒绝他进来，只是伫立在那里。

「那我就进来啰。」

影子自顾自地走了进来。他把手里装有食物的袋子放下，然后又走下公寓的楼梯去拿其他的东西。我躺回床上，闭上双眼，静静聆听着他的脚步声。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影子一同度过。

我的生活不分昼夜，在清醒和入睡中辗转反覆，几乎整天躺在床上。每当我醒来时，都能感觉父亲的存在。父亲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发出「卡哒卡哒」的敲键盘声，像是一直在写小说的样子。父亲察觉到我只要一看到电视的新闻，身体就会逐渐恶化的情况。于是他把电视的天线拔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他不停地播放着自己喜欢的迪士尼动画。然而父亲并没有特别和我交谈，就只是坐在那儿，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杯面，一边看着《小熊维尼》、《阿拉丁》等角色的冒险之旅。那段不可思议的时光，宛如置身于遥远的梦境中。

父亲依旧还是那个影子———但不知为何，我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亲近和安心感。

然后，那个影子却又在不知不觉之间，突然消失。

4

即便到了夏天，我依旧会感到身体不适，开始经常性请假。清水非常担心我，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我身体不适的原因。

福岛第一核电厂辐射物质外泄，已然成为了全日本的问题。农产品遭到辐射污染的农民选择自我了断；被迫前往其他地区避难的孩子们，在避难所遭到霸凌。诸如此类的负面新闻，几乎每天都在播报，使得「风评被害※」这一词变得越来越广为人知。即便是经过辐射检测证实对人体无害的农作物、水产、畜牧类产品，只要产地来自福岛，就会卖不出去。谣言四起，真假难辨。

注5：指因揣测、传闻导致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受到牵连及损害。

于是我又开始重新地摘花。如同母亲失去了四肢的时候那样。

然而，这一次的「空白」实在是过于庞大。即便有再多的花，都不足以填补那份「空白」。

百般无奈之下，我逃进了游戏的虚拟世界。那是一款网路游戏，只要将敌人击倒，就会有机率掉落「永恒之花」。于是我不停地搜集着「永恒之花」，嘴里喊着「蠢货」，用「砰砰」的枪声攻击敌人，「永恒之花」便会「当啷滴啷」的掉落下来；继续喊着「蠢货」，以「咻咻、砰砰、砰砰砰」的枪声攻击敌人，系统发出了一阵警示音，于是「当啷滴啷」地居然又掉落了「永恒之花」。彷佛陷入了永无止境的轮回之中，敲打着一个扭曲且可爱的太鼓。我不断做着那富有节奏感的单调行为。与此同时，痛楚也就不可思议般地镇定了下来。

即便不是真正的花朵，那也无妨，毕竟摘花本身就是一种概念上的行为。

另一方面，自从地震以来，摇月就一直感到焦虑烦躁，彷佛像是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如意那样，我们经常在大半夜里，悄悄地溜出家门，一起去散散心。午夜的街道上，静谧无声，一切的烦恼似乎都烟消云散。公园里的游乐设施，看起来犹如大型动物，渐入梦乡。但现实中，辐射物质还是在空气中持续弥漫，如同慢性中毒，污染处处蔓延开来……这个感觉十分奇妙，却也同时令人心浮气躁。

———为何那天，摇月会如此勃然大怒？

印象中，我记得是某位知名人物，曾公开发表过这样的言论：「那些仍然居住在福岛的居民，竟是如此怠慢。

赶快逃离那里吧。

明知辐射的危害，却还敢像以前那样安心地在福岛居住。

不要因为家长的一意孤行，而导致孩童罹患甲状腺癌。」

「闭嘴，白———痴———！」摇月很难得用脏话骂道：「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无法冷静地分析状况，只会一味地任凭自己的情绪，说出一些增加仇恨值的废话。而且，你又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讲这种话，明明这一切并非是福岛人民所造成的错，大家也都在隐忍地度过生活。凭什么身处在安全地带的那些人，可以随便地胡言乱语、乱说一通？明明大家都是背负着难以割舍的痛楚，在这里度过生活，为什么你们却连一点想像力都没有……？」

当我注意到时，摇月的眼泪已经开始纷纷落下。那段时间里，她经常落泪。每天都会与兰子阿姨唇枪舌战，情绪总是无比高涨。

我抬头仰望着仲夏的夜空。那是个月色皎洁、繁星点点、绚丽多姿的夜晚。我叹了一口气，对她说道。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嘛。毕竟这世界上多得是想像力匮乏的人，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有那样子的想像力。」

「可是八云，你也在担心对吧？你会担心自己想像力的匮乏会不会伤害到别人不是吗？」

我们坐在阿武隈川的河畔草地上。心想今年是否还能看见烟火。

「我还要不要继续弹钢琴呢———」摇月如此不安地说出这番话。「就算我的钢琴弹得再好，那也派不上用场。既不能填饱大家的肚子，也无法拯救他人的生命，我谁也拯救不了……」

我并不能用简单的三言两语去安慰她说：「不会的。」因为摇月是真的很烦恼，而我也和她一起烦恼，可是直到最后，我还是没能找出最好的话语来向她表达。

「……我相信你的钢琴演奏一定会拯救到某些人。」

「……但愿如此。」

由于摇月的人气莫名水涨船高，有些观众甚至还会把她的演奏会，误认成偶像的现场演唱会，而这种情况似乎导致她的内心更加脆弱。

阿武隈川的流水潺潺，听上去有股莫名的孤寂。沉默的压抑，笼罩着我们。这时，摇月突然向我开口询问；

「呐，八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唉———？」

我不禁看向了摇月，她正直勾勾地直视着我。

「妈妈跟我说，现在的福岛很危险，所以要我毕业之后去义大利留学……」

「所以，你们才因此而吵架吗……」

摇月点点头。

「那么，八云，你是怎么想的？」

那是宛如夹杂着恳求之情的一双瞳孔。我直视着摇月的双眼，片刻之后，对她如此说道。

「……我觉得你还是去留学会比较好。」

摇月貌似非常惊讶，难以置信地微微摇着头，向我询问。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知道核电厂最后会变成怎样，如果可以避难的话，还是这样做会比较好。」

「……怎么连你也和我妈说同样的话……」

突然间，摇月站了起来。紧接着，她纵身一跃夜晚的阿武隈川。

随着扑通一声，摇月的身影消失在水面上。

我震惊不已，立刻站起身来。

摇月很快地就从水面上露出了脸。她那头乌黑的长发，在被河水给浸湿了以后，比那片仲夏的夜空，还要更加漆黑。

我的内心感到极度不安，心脏正疯狂地跳动。到头来，我始终还是畏惧着辐射。此刻的阿武隈川，在我眼中犹如一条有毒的河川。无论景色有多么优美，在我的潜意识里，都还是刻上了「这片土地遭到污染」的坏印象。

「辐射全都给我去死啦———」摇月的眼神如此坚毅，她说：「我出生在福岛，吃着这片土地所耕作的食物，喝着阿武偎川的水长大，我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就离开这里。一旦我出国留学，那在我心中的那份无比悲痛及悔恨的心情，就再也无法传达给任何人。别人会说我落荒而逃，说我抛弃了整个福岛啊！」

摇月哭了。她激烈的真情流露让我惊讶不已。

那是我未曾拥有过的感情。在我内心深处，对于福岛的感情并不如摇月那般深厚。我从未意识到福岛就是我的故乡。我也不觉得福岛有多么讨人喜欢。

而这一切，毫无疑问是我的错，并非是福岛人们所造成的错误。

我想，那就是「轻盈」与「轻松」之间的区别，两者之间虽然看似相同，但其实是截然不同。

摇月的灵魂，是多么地轻盈，但一点也不轻松。

而我的灵魂，虽然不是那么的轻盈，却很轻松。

在这个世上，不存在任何能牵引我灵魂的事物。既不是学校，也不是家人、更不是什么故乡。

仅仅只是因为我无处可去，所以才伫立在原地。就像在排水口周围四处飘荡的毛发，一旦产生了「空白」，我便会被吸入其中，沉溺于此，不断垂死挣扎，最后纠缠不清罢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种德行。摇月在福岛得到了某些无比珍贵之物，而我却将这些珍贵之物给一一落下，苟活至今。

这短暂时间里，我终于领悟到这件事———这实在是让我无地自容。

我的灵魂如同一颗充满氦气的气球，轻如鸿毛。实在是感到十分愧疚。

我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一般，对摇月说道。

「……摇月，这并不代表着你要逃离这里，也并非代表你要抛弃福岛。你只是要去义大利深造，跟随优秀的老师学习钢琴，为了能弹奏出更加优美的钢琴音色罢了。你是为了能演奏出天籁之音，向大家传达自己的情感，并非是用那无聊透顶的话语，替自己找借口，并且逃离这里。」

于是摇月又开始陷入了一阵沉默。随后，她用宛如从水底冒出泡泡般的声响，对我问道：

「……那么，八云，你呢？」

「我？」

「没有我的话，你会活不下去的对吧？你会像在祭典上捞到的金鱼那样，很快就会死翘翘。就算你现在还能无病呻吟，但实际上却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如果我真的走了，你肯定会出事的。」

摇月是在担心我吗？我陷入一番思索。

如果我告诉摇月：「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这种话，她会为了我而留在福岛吗？

———我想，我压根儿就没能拥有那样的资格。灵魂轻如鸿毛的我，不应该去挽留摇月那重如泰山的灵魂。地球和月亮之所以能够相濡以沫，是因为两者之间都互相拥有足够的质量。

「……没事的。我已经不是像以前那样的孩子了。」

摇月低下了头，紧咬着下唇不放。她用手臂擦拭眼泪，爬上了岸。

「……我明白了。再见。」

她从我的身边穿行而过，踽踽独行……

她的身影实在是让我觉得难堪且寂寞，我情不自禁地叫住她。

「摇月———」她停下了脚步，可是我始终还是找不到那个正确的话语，只能对她说：「保重……」

摇月朝着我微微转过身，再度踽踽独行。

直到那纯白身影消失在我的视野后，我也迈步前行。

摇月那湿漉漉的足迹，依旧零星散落在路上。

而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与摇月分道扬镳。

5

十一月，摇月的全新专辑正式发售。然而，封面上的照片却让她勃然大怒。

那个仲夏之夜———摇月纵身一跃阿武隈川，流下眼泪的那道身影，竟然被原封不动地放在了那张专辑的封面上。照片经过精美的加工，变得如此优美。彷佛夜空之中的一抹明月那样，泛着点点白光，河面犹如镜面一般澄澈透亮，相映那片璀璨的星空。

然而，摇月无比鲜活的情感，就这么被栩栩如生地封存在封面上。

《SADNESS》———这张专辑，竟然以「悲伤」做为标题。

副标题则是取名为《向伤痕累累的故乡祈愿》。

摇月的这张专辑，意外地十分畅销。她的演奏质量本身就很出色，再加上摇月来自震灾区的这一点，瞬间就引起了轰动，也迅速地掀起了话题。然而，这些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这张专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发售的。至于是谁拍了那张照片做为专辑封面，我非常清楚。

那就是北条崇———当天晚上，北条貌似因为工作的关系住在摇月家。但在面对摇月如此咄咄逼人的质问时，他却只是回答：「碰巧而已。」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觉，所以就出来散散心，结果碰巧看到摇月跳进了河里。那幅画面真的非常美丽，所以我就情不自禁地按下了快门。」

对于北条的这番说辞，我感到相当怀疑。摇月则是强烈地向他提出抗议。

「是谁允许你用这种偷拍的照片当作封面的！」

「是我允许的———」兰子阿姨如此说道。她看向摇月，对她说：「毕竟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实际上也多亏有那张照片，你的专辑才能够在世界各地畅销，难道不是吗？」

摇月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说。

「你们根本不是人！」

她声嘶力竭地冲出了家门，连伞都没有撑。就这样在雨中狂奔，浑身湿透地跑进我家。自从那个仲夏之夜以来，我和摇月就一直陷入冷战的状态。

摇月之所以会突然跑过来，肯定是和兰子阿姨起了什么严重的冲突。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摇月，只能暂时先递给她一条雪白的毛巾。

「这条毛巾……因为是新的……所以……很难吸水啊！」

至今我仍然记忆犹新，摇月一边哽咽，一边对我这样说。于是我就给她换了一条旧的毛巾。之后，她在我家洗澡，换上了我的运动衣。即便如此，她仍然一直在哭，不停地对我说对不起。她对其他受害者表示歉意。而这种情况被说成是沽名钓誉也难以辩驳。

「我住在郡山市……地震的时候也是在东京……完全没有遭遇过什么痛苦……只不过是住在震灾地而已……我却摆出一副彷佛是全世界最悲伤的表情……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失去了家人……如果他们看见了这张CD……肯定会很生气的……我利用了大家的悲伤……如果真的有人因此而受伤的话，我该怎么办啊……」

摇月像个孩子一般啜泣不已。在她的情绪渲染下，我也掉了几滴眼泪。我偷偷地在亚马逊及部落格等其他地方，查看了那张专辑的评价。一般来说，无论东西再怎么好，只要评价的人够多，就必然少不了对方的侮辱性发言，以及无谓地谩骂。

然而，关于《SADNESS》专辑评论，不可思议地只有好评。

「……原来大家都知道你是一个努力认真且温柔的人嘛。」

摇月哭得更加厉害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先从书架上拿出田中希代子老师的那张CD来播放。此时，悠扬悦耳的钢琴声流淌而出。

摇月暂时停止了哭泣，竖耳倾听。

「呜哇啊啊……希代子老师……！希代子老师……！」

然后摇月又再度痛哭流涕，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一直在哭。

当然，田中希代子老师和摇月，绝对不可能是师徒关系。田中希代子老师于一九九六年二月二十六日去世。然而摇月，则是在一九九七年三月三日出生，两人彷佛是擦肩而过一般。

即便如此，透过那被记录下来的钢琴声，摇月还是为田中希代子献上了最崇高的尊敬和喜爱，将她称之为「老师」，并树立成自己的榜样，成为自己的心灵支柱———

那实在是莫名的美丽，我的内心涌起一股热潮。

摇月一边倾听着田中希代子所演奏的钢琴声，渐渐地进入梦乡。

宛如透明的冰融化了那样，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如同田中希代子老师的钢琴演奏，那是美不胜收的眼泪。

第一卷 五章

（插图05）

1

我们成为了高中生。

在身体微恙的同时，我还是想尽办法考到了市内一间还不错的高中。

摇月则是去了义大利的米兰音乐学院留学。

自从和摇月相遇了以后，那是我第一次过上没有她的日子。

如果要从结论开始说的话，就如同摇月之前说的那样。我像是一条在祭典上捞到的金鱼，过着死气沉沉、糟糕透顶的高中生活。既然进了高中，那就必须要努力读书，好好地准备考试，随着模拟考的成绩患得患失，可是我却对那样的日子没有任何的真实感。反倒是地震所带给我的伤痛，是如此翻天覆地般地真实。摇月无比细心收集起来的东西、我满怀羞愧尽数打翻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成绩。就算上了一间好大学又能怎么样呢。我不想成为有钱人，也不想受他人的敬仰，更不想去做什么有意义的工作。

我只想成为一个普通人。

我只想填补心中残缺的那份「空白」。

我开始味同嚼蜡地读起了小说。一如小学的我搜集花朵那样，初中时在电玩游戏里搜集「永恒不变的花」，高中的我开始搜集「故事」。

契机是我在网路上看到一篇名为〈为东日本大地震贡献者表彰〉的报导。在这短短的文章里，浓缩了那些奋不顾身、临危不惧，甚至牺牲自己生命的人们的故事。明明看似平淡无奇的一篇文章，可是我却在阅读的过程中，泪流满面。我的脑海中描绘出那些在绝处求生的人们，散发出人性的光辉，展现英勇的姿态，我甚至觉得自己也和那些得到救援的人一样，被他们所拯救了———我想，是这一篇美丽的故事拯救了我，拯救了我内心无法得以救赎的那份「空白」。

就如同「永恒不变的花」并不是真的那样，故事本身并非真实的也无妨。

即便是十分可笑、荒谬无稽的虚构故事也没关系。要想在空中雕刻出某种美丽的作品，就必须要有一把名为「谎言」的凿子。关键在于有没有认真地去对待、有没有在作品中倾注热血和灵魂。就算作品本身很粗糙拙劣，那也必须要拿出「真心」，而并非精巧包装过的「贗品」。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被刻意创作出来的商业化小说。即便并不完美，也还是那些能够感受到作者热情的小说要更胜一筹。这就像对孩子而言，想要寻找「好的父母」是相同的道理。

某天，我一时兴起地把父亲所写的小说给偷走了。虽然当时的我非常懊悔，但不得不说，他的小说确实是个出色的作品。一本好的小说所具备的独特之处，绝对是差强人意的小说中无法找到的。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感受，宛如铅笔在燃烧那样，用生命在写作。可是一想到父亲所削减的部分，居然是拿牺牲母亲陪伴的时间来换取，就让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摇月去了义大利之后便音讯全无。因为我曾经对她说过，就算没有她，我依然可以过得很好，所以如果我主动联系她，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认输。不过我还是会默默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我想起了五月被上传到YouTube的影片，那是关于一场音乐演奏会。摇月身穿一件朴素的黑色礼裙。

———彷佛是在服丧。

摇月的站姿让我产生了这样的联想，她站在舞台深处的淡淡昏暗中，彷佛转瞬之间便会消失。

优雅端庄的演奏开始了。她演奏的是萧邦的《第二号夜曲》———

此时，我注意到摇月所演奏的质量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在音乐中，流露出一股真切的回响。宛如夜空中的点点星光，突然在我的眼前闪烁。这让我想起了田中希代子老师所演奏的钢琴音色。

摇月又再度开始演奏，彷佛在祈祷一般———

2

转眼间，迎来了暑假。

尽管学校开设了暑期辅导班，但我一次都没有参加过。我一直都待在那个黯淡无光的房间里，痴迷地看着一本一本的小说，偶尔会透过窗户茫然地眺望着那片湛蓝的青空。

后来我收到了清水传来的讯息：『我要登上甲子园了。』于是我在八月十一日打开了电视，观看清水在甲子园的比赛。

夏季的甲子园比赛闪耀非凡。

清水虽然只是高一生，却背负了圣光学院第四棒打者的位置。这让我不禁赞叹不已，真不愧是清水，果然很厉害呢。

对手是日本大学第三高中(日大三高)。清水站在打击区，第一球就迅速地挥棒，打出了一颗锋利的内野滚地球。二垒手奋力地飞身接球，接到球以后，立刻将球传到了一垒。此时，清水一个巧妙的滑垒———

安全上垒。我松了一口气。刚才实在是太过紧张，我甚至屏住了呼吸。

「清水的脚程真快啊！」

我低声呢喃。这时甲子园的球场上，爆发了盛大的欢呼声。

比赛一直僵持到第八局下半，两队仍然没有得分———赛况是两人出局、二垒有人。接着又轮到清水上场打击，他仔细调整球棒握把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投向投手身后的远方。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愉悦，慢慢摇摆着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他准备要打出全垒打了。

第三球，清水气势如虹地挥舞球棒。

清脆悦耳的击球声响。棒球在空中高高飞行。这时赛评也传来了一阵无比兴奋的声音———

『击中了———！球飞得好高啊！会飞出场外吗！』

我确信这一球肯定会飞出全垒打墙。就在这个瞬间，摄影机捕捉到了清水『哇哈哈哈———！』笑开怀的模样。迄今为止，清水仍然还是那个「大魔神」，这让我感到欣喜若狂。

『球飞了出去！清水轰出了一支全垒打！』

教练和队员们笑容满面地迎接了清水的凯旋，并狠狠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清水无论走到哪里，都深受大家的喜爱。

紧接着，第九局上半，日大三高还是未能追回分数，最终以两分之差落败。圣光学院以二比一的分数，赢得了这场胜利。

欣喜若狂的圣光学院和含泪饮恨的日大三高———无论哪一方看起来都非常出色。

可是，我突然间反省了一下孤零零地坐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的自己。

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一想到这，我突然有了寻死的念头。

3

新学期由个别面谈揭开序幕。

我们班的班导是隅田老师，他是一位年纪大约落在四十五岁左右的社会科老师。身材纤瘦高挑，一年四季都穿着那件褐色的夹克，脸型方方正正，就连他戴的那副黑框眼镜也是四四方方的。这让他的脸看起来就像是图形一样。全班顿时得到了一种怪病，会把各式各样的建筑物都看成是隅田老师的模样。

老师透过那副四四方方的眼镜，不停地眨着那双小小的眼睛。

「八云～你真的有干劲吗～」

他如此说道。我想老师可能是担心我的成绩吧。我稍作思考了一会，接着答道：

「没有。」

于是老师又眨了眨眼睛。

「……但是，我们这边好歹也是一间明星学校呀～」

「我也觉得很抱歉，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提不起干劲。」

「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或许是吧。」

「……那么，你去接受一下心理咨商吧～毕竟你的头脑也不差嘛～」

「我不想接受心理咨商。」

「……那就只好请你的家人，来学校三方面谈了哦～」

唯独那个三方面谈是我最不乐见的情况。因此，我马上就接受了老师所提出的心理咨商。尽管我很清楚，就算去了也只是白费力气，所以我就干脆跑到了医院的精神科看诊。如果真能治好我的病情，那我也愿意把「它」治好。

医生看起来就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

我强忍住羞耻，向医生讲述了自己那个特殊的幻肢痛症状。

「———然后，地震时所感受到的痛楚实在是太过庞大了，从那之后，我就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找寻到真实感。只有那个地震是永远真实的痕迹。现在的我宛如置身于海市蜃楼那样。那些谎言连篇，却又写得很厉害的小说，或者是有趣的游戏、美妙绝伦的音乐，以及艺术作品之类的美丽创作，我都觉得比日常生活更加真实。」

医生满脸写着无奈，与站在他身后的护士小姐面面相觑。然后，他用右手摸了自己的脸颊，对我说道。

「这就像是《咚咚锵锵》里的故事呢。」

「《咚咚锵锵》？」

「来自太宰治的一篇小说———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名军人。在日本战败以后，接受《波茨坦宣言》，突然间，他便开始听见了金槌敲打的『咚咚锵锵』声音。在那之后，每当他打算全力专注于某件事情时，无论如何都会莫名地听见那种『咚咚锵锵』的幻听，导致他变得荒唐可笑，将一切都弃之不顾———」随后，医生又在笔记型电脑上，搜寻了一番。接着补充说道：「啊，好像不是《咚咚锵锵》，是《铿铿锵锵》才对。我居然说了一些蠢话。」

医生向我递来了笔电，我在青空文库上读完了这篇《铿铿锵锵》。

这是讲述一名男子，为了摆脱那种甚至连虚无都可以摧毁殆尽「铿铿锵锵」的幻听折磨，致信给笔者的一篇短篇小说。而这篇短篇小说，体现出了这样的文风：『请您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声音？还有，我该如何才能摆脱那种声音的折磨？』———

对于这名男子所提出的疑问，笔者送上了这样的赠言。

『《马太福音》第十章二十八节：「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惟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灭在地狱里的，正要怕他。」』

『倘若您能理解主耶稣所说的话语，与此同时能感受到晴天霹雳。那么，您的幻听应该就会停止了，言不尽意。 』

「这是什么意思？」

我向医生询问。他又再度用力地摸着自己的右脸颊，然后说道。

「老实说，我也不是很能理解。」

我再度陷入了思考，接着说道。

「我认为这个男人是因为日本战败，迄今为止对于日本这个国家的幻想瞬间完全崩塌，而导致痛苦不堪。这就好比信仰崩塌了一般。于是那个困扰不已的男人，就跑去听信了敌国那边的神所说的话语，但你不觉得这实在是很微妙且荒唐吗？」

「唉？你这是在批判太宰治吗？」

「唉？啊，难道这篇小说是全知全能叙事的上帝视角？」

「咦？」

「唉？」

「……虽然我不是很能理解，但你是不是有点想太多？」

「不过，我确实感到痛苦不堪。医生，假如您的家人患上了难治之症，您也会想方设法地去思考该如何去突破困境才对吧？」

顿时医生陷入了一阵沉默，脸色逐渐发青。

「医生，您之所以会在脑海中浮现出《铿铿锵锵》的这篇小说，大概是认为地震和日本战败，两者之间有着相似之处吧？至今为止，主人公强烈信奉着对于日本这个国家的幻想被摧毁殆尽而陷入虚无的状态，以至于无法适应战败后的日常生活。而我则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任何的事物，无论是神还是佛都不曾存在于我心中。只是日常世界被海啸摧毁一切，然后，我又再度回归日常罢了———」

医生举起了手，一副像是在说「有完没完」的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你可能是因为地震所带来的冲击，导致脑子出了点问题。我帮你开点药，你要记得按时吃药。」

「我才不是因为地震所带来的冲击，导致脑子出了点问题。打从一开始，我就有点不正常。」

「……啊啊、够了、够了、我受够了……！」医生突然放声尖叫了起来。「我根本就不应该当什么精神科医生的……！」他就坐在圆椅上，双膝紧抱，用力地摸着自己的右脸颊，不断呜咽啜泣，一圈一圈地兜兜转转。

「你们这群人……脑、脑、脑子都很有～问题……！真的是有够恶心……！脑子有洞就不要来医院找我嘛……！你们这群人禁止进入这里……！这里只有正常人，才能到诊间来找我……！」

我大惊失色，而站在他身后的护士小姐，则是动作非常熟练地安抚着他的后背，然后向我投以抱歉的眼神，开口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由于之前有一名患者，因此而自杀身亡，所以医生现在的状态并不是很好呢。」

我感到有些错愕，一边对着她说。

「……那还是去看医生会比较好吧？」

「他自己就是医生了啊。」

说得也是，我差点就忘了。就这样，我离开了诊疗室，在医院里的药局，领了抗抑郁药物。

正当我要走回家时，我开始担心起了医生的状况。于是我便绕到了医院的后方，仰望着诊疗室的那扇窗户。

———顿时我大吃一惊。医生也正在透过那扇窗户俯视着我。他的表情是无比的沮丧，就像是实体被奶油刀切割下来的影子那样，形单影只。

「请多保重。」

医生孤寂地对我开口说道，不知为何，他那落寞的身影，却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内心。

「多谢。」

我向他鞠躬表示谢意，便离开了医院。

或许医生一直在目送着我的背影，渐行渐远。

4

抗抑郁药物，竟然出奇有效。

无论看什么都会稍微感到的疼痛，隐约可以感觉到被减轻了。在感知被完全扭曲之前，我所熟悉的世界，如今宛如海市蜃楼一般在我眼前摇曳生姿。不知为何，这种感觉让我感到相当地怀念。不过，一旦吃药，就会改变我的感知，使我难以专心地阅读，而这段时间，我就会去聆听音乐。由于我变得难以察觉音乐里的细微瑕疵，因此，音乐在我的耳边，听上去比平时还要更优美动听。

———我在想，有听力的人跟没听力的人，究竟是哪一边才比较幸福？

可是到头来，抗抑郁药物也未能拯救我。当药物用完了以后，就像是品尝完了一瓶美味的弹珠汽水那样，只留下寂寞与空虚，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医院了。

然而，与此同时，摇月也似乎深深迷上了萧邦。

我一边聆听着波兰舞曲，一边开始着手调查了萧邦的资讯。

萧邦出生于波兰，是一位浪漫主义时代的作曲家。自幼就展现出音乐天赋，七岁时，就创作出《G小调波兰舞曲》。萧邦的一生因患有结核病而饱受折磨，十七岁时，他的妹妹也同样因结核病而去世。

一八三○年十一月二日，年仅二十岁的他，已然成为了一名成功的演奏家及作曲家，声名远播。不过，由于当时的波兰国内形势恶化，他毅然决然地做出了离开自己故乡的决定。当时的波兰被沙俄、奥地利、普鲁士，三国分割统治，国内的独立运动正在蓬勃发展。

『这趟旅途只感觉像是为了赴死一般』———

据说，萧邦在写给友人的信件中，提到了这样的话语。或许他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无论预感是否会应验，萧邦依然戴上了与康斯坦翠(Konstancja)·葛拉多科思嘉(Gładkowska)的交换戒指，以及装有祖国土壤的一个银杯，启程前往了奥地利的维也纳。

一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波兰爆发了十一月起义。武装民兵将沙俄军队驱逐到华沙北方，爱国的萧邦，也打算参加这场革命。不过，他的好友提图斯(Tytus Woyciechowski)则是告诫了他：『你应该以音乐来报效祖国。』于是萧邦最终选择继续留在了维也纳。

然而，由于受到了十一月起义的影响，反波兰风潮越演越烈，萧邦在维也纳，遭受了当地人们的冷漠对待。最后，在未能获得多大的成就下，萧邦离开了维也纳。

随后，萧邦辗转来到了德国的斯图加特，并得知华沙的革命军队已经被沙俄军队镇压的消息。想必他一定度过了一段极其艰苦的日子。那是担忧身处在祖国的家人及朋友的安危，身心饱受孤独与寂寞摧残的日子……毫无疑问地，一股肝肠寸断般的悲痛深深地向他袭来。

最终，正如萧邦在出发前所预测到的不祥预感那样，他再也没有踏到自己故乡的土地上。

我好像开始明白了为何摇月会对萧邦那么的情有独钟。

思乡无法还乡的悲怆，故乡遭到迫害，却又无处能够宣泄的愤怒情感———因此，他只能将这些情感融入曲调之中，摇月是否也与萧邦产生了共鸣？

一八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这是萧邦在写给提图斯的信件中所吐露出的心声。

『我在表面上是开朗的。特别是在「朋友面前」（这里提到的朋友，指的是波兰人）。但是，实则内心深处，却总是因为某种未知的情感而饱受折磨。预感、不安、梦境———又或者是失眠———忧郁、冷漠———对生命的渴望，以及在下一个瞬间，我又开始有了寻死的念头。再度回到了愉悦的平静一般、麻木不仁，不过有时也会浮现出清晰的回忆，使我备感不安。像是心寒鼻酸一般地苦不堪言，大海的咸将情绪混乱成一团，五味杂陈。』

我读了这篇文章以后，便在心中描绘起了那样的情感，而我深信在摇月的心中，也抱持着相同的情感。波兰语貌似有一个词汇，名为『ZAL』※。据说，那是波兰人所特有的情感，意味着「深深的憎恨」、「激烈的反抗」、「失去本该拥有之物所产生的悲痛」……伴随着巨大失落感所产生的憎恨与悲伤、茫然无助、像是杵在那儿一般的无助感，这是我对于这一词汇所做的解释。

注6：在irena Poniatowska音乐学家的著作中，《弗雷德里克·萧邦》／寺门佑子翻译，书中对萧邦曾多次提到的『ZAL』一词，将其解释「深切的体悟」、「深深的憎恨」、「激烈的反抗」。

遭遇地震后的我们，是否也感受到了『ZAL』？

如此一想，我感觉《铿铿锵锵》里的主人公所感觉到的情感，也和『ZAL』很接近。他也是身处他乡，由于日本战败而失去自己的故乡。

那么，为何『ZAL』会使得萧邦及摇月的钢琴演奏，变得如此优美？

据说，舒曼(Robert Schumann)曾将萧邦的作品誉为『隐匿在花丛之中的大炮』。这句话一方面是指作品表面上听起来优美动听且华丽，但是背后却潜藏着热情奔放、悲痛欲绝，以及坚毅不屈的精神元素。

我们总是被那些惹人怜爱的花朵所吸引，而我却认为，萧邦真正想要表现的可能是那尊大炮。如果将大炮原封不动地呈现给人们，他们是不会接受的，因此，萧邦才会用花朵来掩盖，包装成一束花，交到人们手中。这样才能产生一种恻隐之心的人性之美。

我回想起了献给那些逝者们的无数鲜花，以及在逝者灵堂前供花的那双手。然而，萧邦的那种手法，就是将可怕的武器，包装于鲜花之中。

而这一切，不就是祈祷的方式？

尽管不是向神祈祷一般地坚定不移，但是手法却充满着温柔。

正是这番静谧祈祷之举，才能让钢琴优美地奏鸣……

5

或许我也在默默地祈祷着。

如同翻阅圣经一般，我是否也在翻阅着小说？

或许我一直投掷花束，期待有朝一日能将这暗无天日的洞穴给填满。

然而，似乎只有僧侣之类的人，才能依靠祈祷过活，而对区区的一名普通男子高中生来说，我依然一直在输家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毫无改变。无论如何，我都无法集中精神去学习。每当我正要开始努力学习时，就会变成像是死掉了那样。而我的同班同学———关原，总是嘲笑着我：「真是个傻瓜。」

「你再这样下去，就会被留在福岛哦。」

「唉，怎么说呢？」

那是在傍晚时分的教室内，桌上还摆放着最后一节课的教科书，原封不动。我装作在上课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在看小说，不知不觉已经下课了，来到了傍晚的放学时分。

「那些留在福岛的家伙，全都是人生失败组。福岛已经完蛋了。倒不如说，打从一开始，这个地方就已经完蛋了。在这里的人全都是一些没有上进心、对于什么蠢事都感到无所谓的一群傻瓜，而且还自顾自地拼命在扯别人后腿，自以为高人一等，甚至还在中华冷面里，加上美乃滋。」

「你不是也很自以为地在中华冷面里，加上美乃滋吗？」

「……这是我的可爱之处，你可以视而不见。我只是想表达，福岛是一片丧家之犬的土地罢了。」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人生失败组或是丧家之犬之类的概念存在。」

「可是你不总是说自己很丢脸吗？丢脸的家伙就是丧家之犬啊。」

「我只是觉得自己老是这样很丢脸罢了。」

「你就保持这样继续敷衍别人吧。福岛就是你们这种不知羞愧的人所聚集之地。」

于是我就试着敷衍他一下。

「……抱歉，希望你不要生气，可是先感到丢脸的人，不是你吗？」

「……啧。」关原咂舌，从座位站了起来。临走前，他还抛下了一句：「到头来，你也终将沦为一条丧家之犬，傻瓜！」就这么盛气凌人地生气转头离开。虽然这番话听上去像是在说：「感觉你似乎与其他傻瓜，有些不太一样」，不过现在，却轻易地改变了他的态度。

几天后，关原试图打算离开我这边跑去加入其他团体，但他明显不受欢迎，以失败告终。最终，他还是回到了我这里，中午时段，在中华冷面里，加上了美乃滋。

这正是关原的可爱之处。

6

我升上了高二。

中学时，感觉每年都似乎有所进展。但自从上了高中以后，我就难以抹去在同个地方原地踏步的感觉。唯独书在我房间的角落不断堆积。一切都未曾有过改变，唯有那四季在不断变化。

———夏天来临。清水本应再次登上甲子园。然而那个梦想，却未能实现。

清水遭遇了一场交通事故。在一个细雨绵绵的晨跑之时，能见度较差的十字路口上，清水被一辆时速超过八十的车辆给撞了上去。

在听闻这个坏消息之后，我立刻抛下一切，赶往清水被送进福岛市的那家医院。

此刻，医院里已经有三名接获此消息的中学时期棒球社男生，以及清水的八名高中棒球队队员。那里面也有相田的身影，进到了高中，他变得有点轻浮。在那之后，听闻消息的人也越来越多。最终，现场探望人数达到了二十八人。我们在手术室前祈祷清水能够平安无事，宛如回到了中学时期棒球社成员那样，在重要的比赛前，一群人窝在棒球社的更衣室里紧张不已。

———不久之后，『手术中』的灯光熄灭，执刀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医生……！清水他……？」

相田向医生问道。执刀医生取下口罩，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没有什么大碍。」

我们都放下了心中的牵挂，脸上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而我们的笑容，就在清水的病床前，凝结成一片死寂的样子。

清水的左脚膝盖以下都被截肢了，卷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像是蚕茧一般，紧紧地包裹着。这让我想起了去年夏天，与日大三高的那一场对决，他在一垒滑垒，安全上垒的那一幕。清水的脚，可以说是跑得非常快。可是如今，他已经失去了为棒球而生，擅长奔跑的左脚……

我感觉清水失去了左脚所带来的「空白」，是一股剧烈的疼痛。那份剧痛是如此撕心裂肺、悲痛欲绝，我不禁泪流雨下。而其他人则是把病房给挤得水泄不通，也一同纷纷哭了起来。清水不仅失去了左脚，全身也都伤痕累累，被包裹得像是木乃伊似的，一脸惊慌失措地说。

「你们……都别哭啊，我没事的。」

他露出了格外开朗的笑容，对着我们说道。

「我……去把那个家伙给杀了———」站在我身旁的相田，突然脸色铁青地说道：「我要去把那个任意违规超车、夺走清水左脚的混蛋家伙给杀了！」

他试图冲破人群，打算离开病房。顿时引起了混乱。

「哇———！糟糕！快阻止相田！」

圣光学院棒球队的一个壮汉，将相田给紧紧地制服，把他按压在地板上。

紧接着，其他家伙也一个接一个地扑了上去，把他给压制住。此时，相田的脸被按压在油毡地板上，露出了极其怪异的丑脸。

「呜啊……可恶……那个混帐东西……！」

相田无比悔恨地哭了。眼泪与鼻水交织，在油毡地板上形成了一窝水洼。

「我……真的没事，大家不用哭。」

唯独清水，直到最后都一直面带微笑。

7

清水转院到他老家附近的医院。来他病房里探望的访客，络绎不绝。

桌上总是摆放着各式各样色彩鲜艳的鲜花及水果。然而，清水也总是面带微笑。宛如一位来自幸福国度的快乐王子殿下。访客里有一名女孩，她就是小林暦。自小学毕业后，她就搬到了相马，从那时候起，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不过她貌似与清水的关系变得不错，两人都一直保持着联络。

她成为一位个性温驯、姿容并不出众，却十分可爱的女孩。

有一天，我去探望清水的时候，碰巧看见小林正在为清水削苹果皮的画面。她把栉形切的苹果，全都给削成了兔子的模样。刀工非常细致，仅此这一点，我便能感受到小林一丝不苟与极其温柔的个性。削好一个兔子之后，小林浅浅一笑地递给了清水。而清水也很高兴地细细观察着那只兔子，然后一口咬下。两人就这样重复着如此温馨的画面。宛如两只兔子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巢穴一般。

清水和小林，两位都是十分可爱、讨人喜欢，总是令人不自觉会心一笑。而我也心情舒畅地原路返回。

我比任何人都还要频繁地去探望清水，毕竟小林住在相马，所以不能经常前来，其他人则是因为要念书、参加社团活动、恋爱之类的事情，而忙得不可开交。唯独我悠闲地不得了，如同一只海豹，无拘无束，在浮冰上悠闲地度过。

而清水也知道我闲得发慌，因此经常发讯息给我：『小云，过来陪我———』。我总是回答他说：『好』。现在想起，我似乎从来都没有拒绝过他。虽然我曾经想过为了填补清水失去左脚所产生的「空白」，而试图去摘花，但每次都拿着花去探望他，总感觉有些不好。于是取而代之，我就去旧书店一本接一本地将《JOJO的奇妙冒险》给买回来了。果不其然，清水立刻就迷上了这本漫画，甚至还会大声高喊：「绯红色波纹疾走！」之类的台词，真是个傻瓜。但是我也跟着他这么做了，明明很蠢，不过却很有意思。

清水偶尔会感到幻肢痛。那是已经不存在的脚所产生的疼痛。而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痛苦地咬紧牙关，紧抱着自己的左膝。这种时候，我也会感受到清水膝盖处的「空白」所带来的疼痛，然后抚摸着他那宽阔的后背。

圣光学院在没有清水的情况下，还是前往了甲子园。中学时期的棒球社成员都聚集在清水的病房里，透过电视转播为圣光学院加油打气。相田则是不知为何带来了「吹龙口哨」———那是一种只要向纸筒吹气便会伸长，然后又快速地卷回原样的玩具———相田发出了一连串地「哔哔」声响，实在是有够吵。

圣光学院在首轮比赛中，以四比三的比分，战胜了爱知工业大学名电高中(爱工大名电)。

六天之后———将会对上福井商业高中(福井商)。

大家又齐聚一堂，然后相田不知道为何，又把那个会发出「哔哔」的吹龙玩具给带了过来。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和他的女朋友吵着要分手，真的是有够吵。

第一局下半，福井商业高中抢先夺下一分。在那之后，双方都未能得分，比赛陷入僵局，直至第六局上半，圣光学院才终于扳回一城，追回比分。不过由于我们太过兴奋，被护士警告要保持安静。然后，第八局下半，福井商业高中再度夺下了一分。我们抱头懊恼。与此同时，相田也被他的女朋友给甩了。

然而，第九局上半，圣光学院还是未能追回比分，输掉了这场比赛———

我想，清水在的话，说不定圣光学院就能获胜了。

电视萤幕上映出了选手们因落败饮恨含泪的画面，此时，我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哦唔」的奇怪声响。

当我看着清水时，才发现他正在哽咽。至今为止他一直面带笑容的那张脸，如今变得扭曲不堪。或许一直潜藏在他心底深处的情感，就在此刻止不住地溢了出来，宛如溃堤。我深切地感受到清水内心的悔恨、悲伤，以及愧疚，心如刀割一般，表露无遗。

我们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饮恨地流下眼泪。因为大家都太想看到清水在球场上大展身手的精采表现。

8

十一月初旬，冷冽的寒冬即将降临，清水终于出院了。

《JOJO的奇妙冒险》这部漫画，也刚好出到第六十三卷，第五部完结的地方。

清水转到了复健治疗中心。为了能够早日融入社会，他必须装上临时义肢，接受复健。

「义肢很贵吧？」

当我这样询问时，清水则是回答我说：「还好啦！」

「因为我有领到第四级身障手册，所以我支付临时义肢的费用，只要自付三成；正式的义肢费用，也只要自付一成。另外，对方也赔偿了我将近五千万日圆的赔偿金。」

五千万日圆，究竟是算多还是算少，我实在是无法判断。

透过训练室的窗外，我看着清水，他装上了临时义肢，咬紧牙关地复健。他的全身肌肉都已经脱落，即便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也做得十分费力。关于清水是否还能够重新奔跑，我开始为他担忧。

———高中即将进入寒假时，关于摇月的流言蜚语传了开来。一名就读米兰音乐学院的男同学，在脸书社群上分享了一张与摇月的合照。照片的背景是在某一个广场，男同学身材高大、金发碧眼，颜值俊俏。显然，未来也会是前途光明的钢琴家。我一边惊叹万分，世上居然会有像是从CG里出现的美男子，与此同时……也感到心急如焚，他是摇月的男朋友吗？

由于摇月本人从未公开过自己的个人资讯，所以这似乎是某种未经许可的讯息泄漏。尽管在网上引发议论，不过再也没有任何有关于摇月的个人资讯被披露出来。

我很犹豫是否应该传讯息给摇月。自从她去了义大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跟她联系过。我开始在对话框里输入文字：『好久不见』———然后，又删掉。这种依依不舍的感觉，让我感到一阵恶心。于是我只好死了这条心，转而去聆听摇月在影片分享网站上所上传的新演奏影片。

摇月的演奏变得越发优美动听。

而我，则是对于丝毫未曾改变的自己感到悔恨至极。

9

清水告诉我：「你再这样下去不行哦！」于是我从沉浸的书中抬起了头。

那是二月中旬，黄昏将逝，夜幕即将降临的病房里。清水在遭遇交通事故之后，鼻子稍微有点歪斜，不过他还是直盯盯地看着我，对我苦口婆心说道：

「小云———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哦！」

面对清水一如反常、一本正经的模样，我十分震惊。我从未见过他表现出正气凛然，如此认真且坚定的一面。

「……唉？这样下去是指？」

清水稍作沉默，接着对我继续说道。

「我在七月遭遇一场事故，失去了一条腿，十一月就出院了。从那时候起，我做了三个月的复健训练，现在哪怕只是依靠临时义肢，我也能正常行走了。这就好比失去的那一条腿，又重新长了出来那样。仅仅只是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我就能做到。」

「又重新长了出来……」

我看向摆放在床边整齐林立的《JOJO的奇妙冒险》。我们已经追到了最新的集数，现在哪怕只是二手漫画，价格也是相当高昂。原来要把荒木飞吕彦老师二十多年来呕心沥血所画的作品给全部看完，居然需要花费如此漫长的时间。清水又接着说道：

「等我装上正式的义肢，回到学校以后，我就会回归棒球队。然后继续拼命地努力训练着棒球，登上甲子园。到时候，我会在那里打出全垒打———那……小云你呢？」

面对清水说出的励志金句，一时之间，我不知所措。

「我……没什么特别的啊……」

「小云，我认为你比自己所想像得还要更加厉害，你这家伙感觉就是能成大事的样子。不过，你再这样下去，就会变得一无是处。」

我感到穷途末路。对我来说，清水就像是豁达开朗的选手代表那样。如此豁达开朗的他竟然会对我这么说，那么情况肯定是非常糟糕。

「……可是，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清水对我说出了似乎早就有所考虑过的这番话。

「那你去写小说不就得了？」

「小说……？」我感到有些讶异地说道：「唉，为什么是写小说？」

「我反倒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写？你不是一直都在看小说？而且，你爸爸也是小说家吧？你应该具备这方面的才能吧？」

「……不、不会有的。」我连忙在脸前不停地挥手。「我只是专挑几本有兴趣的书在看，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能写。」

「我认为你有那个潜力。」

「唉、为什么？」

「小云，你不记得了吗？我之所以能登上甲子园，全都是多亏了你所写的那篇作文哦。」

那是我们小学一年级所发生的事情了。清水加入了少棒队，但却仅仅因为自己的体型庞大，因此很讨厌运动，后来似乎是因为他父母苦口婆心的劝说下，他才迫不得已地加入的。每当练习棒球时，清水的心情都会感到无比的郁闷。不过，在某一次的教学观摩日，我朗诵着自己的作文。

那篇名为〈白云〉的作文———

清水站在了打击区，「锵」的一声，发出了一记清脆悦耳的声响。然后，他迅速地奔跑了起来。在那片湛蓝无云的青空下，白白的球也高高地在空中轻轻飞扬。

『那就像是一朵白云、自由的小鸟那样，让我的心情感到非常的愉快。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要「哇哈哈哈———！」的那样哈哈大笑。那么厉害的事情，他居然能够办到，我觉得清水同学真的非常了不起。』

「———从那以后，我就变得很喜欢棒球，也开始喜欢上了打棒球的自己。这都是多亏了小云的功劳。」

我完全没有任何的印象，直到清水的讲述后，我才隐隐约约地想了起来。当我念完那篇作文时，坐在我右前方的清水，忽然转过身来，对我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当时的老师，以及来参加教学观摩日的母亲，也都对我表示赞赏。我还记得母亲对我说了一句：「真不愧是龙之介的儿子啊！」母亲的这番话，让我感到无比的开心。

这么说来，自从那天起，清水就一直是我的朋友。

不知为何，我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清水也一滴一滴的渗出了眼泪。

「那篇作文实在是太让我感到开心了，因为是从小云那里收下的。我还把那篇作文给裱框起来，摆在我的房间里做装饰，每天都会读上一遍。」

「原来是这样啊……」

我未曾想过，清水那个「哇哈哈哈———！」的豪爽笑声，竟然是出自于我的那篇作文。

「所以多亏有你那篇仅仅只是用一张原稿纸所写下的作文，我才能拥有这一切。尽管现在我的身体变成这副德行，但我还是会继续努力下去。我也会试着去证明小云是个很厉害的人。因此，你就当作是被我骗了也好，能不能多少相信我，试着写一下小说……？」

于是清水灿烂一笑。自从那天开始，他的笑容就未曾有过改变，永远露出一副像是孩子般的灿烂笑容。

10

我开始写起了小说。

在Windows电脑上打开了Word，姑且先随便输入了一些文字，可是那些文字完全没有构成一个故事。宛如一条丧失记忆的尺蠖那样，试图从零开始，重新学习如何行走，我也是笨拙地不断摸索，从错误中学习成长。

明明我已经把那么多如此丰富的故事给整个咽下了，可是为什么我却一无所获？为什么我的脑海里，犹如空无一物的壶一样呢？

整整一个月，我的脑海里完全没有浮现出任何的故事———然而，一旦我克服了那个困难以后，接下来却是一股令人作呕般的灵感，不断涌现出来。宛如等待着那看不见的水被煮沸那样，从沸腾的锅底喷涌出来的水不断地迸发，我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即可。

然后这一次，我又开始对自己的文章拙劣，感到痛苦不堪。因为我一味地追求阅读一流的作品，所以我的眼界变得太高了。我曾经毫不留情地粉碎了别人写小说的眼界，如今，曾经对于那些枯燥乏味的小说所咒骂的言辞，却像是在回击自己的小说那样，嘲笑着自己的无能。「害人终害己」，存心伤害别人的人，到头来反而会伤害到自己。为了推翻那些咒骂之词，我必须用尽生命去写小说。可是，当我越是无比认真地投入时，便会对自己拙劣无能的文采，感到非常难以忍受。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太过专注，还是文笔太差，我实在是无法承受，经常呕吐，这让我不禁开始感到怀疑，自己的身体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实在是搞不明白，这世上居然有人会因为自己的文章写不好，而感到作呕。难道还有比这更为荒谬、自作自受的事情吗？

四月，我就此放下手中的笔。但我突然心血来潮，打算去圣光学院看看。

于是周六的早上七点半。我从郡山站搭上电车，在福岛站下车，接着再转乘前往伊达站的电车。车程大约花了一个半小时，上午九点，我就已经抵达了圣光学院。

我悄悄地窥视着球场，看到棒球社已经开始训练。我便在人群之中找寻着清水的身影———他在那里。清水独自一人，远离了球队，默默地在球场上的角落运动着身体，动作仍然有些不协调。装上义肢的左腿，看起来比右腿还要再纤细一些。

清水不断用力挥舞着球棒。但是，他的身体轴心已经开始偏移，就连打击的姿势也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能感受到他正在努力修正。他咬紧牙关，宛如被突如其来的阵雨给淋湿了那样，脸上沾满了汗水。

果然，清水是认真的，他是一心想去甲子园———

一想到这里，一股澎湃的热流顿时涌上了我的心头。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当时的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于是我马上离开了圣光学院，回到了郡山。

接下来，我又开始写起了那种拙劣的小说。

11

五月，我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说。

无论是什么样的作品，在完成后都是一件令人值得高兴的事，我独自一人在房间内欢天喜地。总感觉，自己写出了一部旷世钜作。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个作品———

经过了一番犹豫，最终，我决定在严峻批评的网路社群上，公开发表自己的作品。

结果———评论竟是惨不忍睹。读者们最主要的感受，都是『根本就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故事的起承转合，一点也不够流畅，让人难以投入情感。虽然在某些地方的文字表现，确实是会令人眼睛为之一亮。

这才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感性果然有点不太正常。对于小说的阅读方式，还是写作方法，也都和别人有所不同。这样一来，根本就不会有人来看我写的小说，当然也就什么都无法传达———

面对强烈的挫折感，使得我当天中午就早早躲进了被窝，一蹶不起。这时，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与摇月之间，有多大的差距。她的钢琴演奏，早已触动了数亿人的心弦。然而，我的小说，甚至无法触及到任何一人的内心。

———当我醒来时，感到一阵头痛欲裂。原来我已经睡了二十多个小时。

我艰难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开始看起了电影，不停地观看那些经典名作，并仔细阅读了人们对于那些电影的评价。我左思右想，究竟该如何才能让作品变得更加有趣？人们又是如何欣赏及感受作品呢？他们能看出作品本身所表达的意涵，又或者看不出端倪———如同在模仿一般人的正常思维模式。一想到我还不够努力，必须更加努力去假装成一个正常人，这就让我感到无比的悲伤。

然而，现在回顾起那样的行为，其实也像是我的祈祷时光。当大炮保持在原封不动的形象时，那将会无法传达给任何人，我必须将大炮隐匿在花束之中。为此，我坚持不懈地搜集那些花朵，这已然成为了我的人生一部分。

12

眨眼间，迎来了夏天。

同学们在暑期辅导忙得不可开交的同时，我则是看电影，要不就是看小说，试着写出了一些枯燥乏味的文章，接着又扔掉。连一行都没有写，更不用说有作品了。我确实有想要写什么故事的感触，可是我总是在动笔时陷入困境，甚至开始心中生疑：「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彷佛感觉到了那个看不见是谁、不知从某处传来的某人批判之声，在我的耳边低声回荡。

在日本全国高中棒球锦标赛的福岛赛区比赛中，圣光学院战胜了日本大学东北高中(日大东北)，成功取得了甲子园的门票。毫无疑问，清水也一定会给自己制定严苛的训练，并克服重重困难。虽然他成功地让自己坐在了替补席上，但是却没能有机会上场。考虑到其他选手也同样优秀的情况，仅剩下一条腿的清水，能够入选替补名单，那无疑是一项难以置信的高难度挑战。我从观众席上悄悄地关注着他，尽管清水的思绪万千，但他仍然在替补席上，竭尽全力为队友加油应援。

紧接着，八月十九日———在甲子园的球场上，圣光学院对上佐久长圣高中(佐久长圣高)。

我和初中时期的棒球社那群伙伴们，一起前往甲子园的现场，为清水加油打气。那是晴空万里，却又炎热难耐的一个日子。气温已然超过了摄氏三十度，简直烈日中天，相田不停地在身上涂满了防晒乳。最终，圣光学院以四比二的比分，战胜了对手。尽管我们感到相当高兴，但同时心情也是相当复杂。

因为直到比赛结束，清水始终都没能站上打击区。

我们住宿在兵库，度过了愉快的悠闲时光。总感觉有点像学校的毕业旅行。

「八云现在是在做些什么？」「我在写小说。」「哇、太厉害了———！是什么样的类型啊？」「我连一行都还没有写。」「唉，那不是没在写吗……」「虽然我还没写，但我也确实正在写啦……」

大家都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看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状况。

八月二十一日———圣光学院对上近江高中(近江高)。

那天也同样是烈日炎炎。比赛的进展也是十分胶着。之后直到第五局下半，两队都未能破蛋。然而，就在第六局上半，近江先拿下一分。紧接着，第七———第八局———比分依旧僵持在零比一。到了第九局上半，圣光学院没有防守失误，成功守住了分数。到了一决生死的第九局下半———圣光学院敲出了再见安打，连续攻下关键的两分，开轰逆转。正是因为比赛的局势严峻困难，迎来那胜利的喜悦，更是令人痛快淋漓。

然而，就在那一天，清水也是没能上场。

13

八月二十二日———圣光学院对上日本文理高中(日本文理高)。

这一天虽然也是万里晴空，但气温稍微比昨天要更为舒适。

然而，比赛的局势并不乐观。日本文理高中，在一、二局就各取得一分，可是圣光学院仍未破蛋。之后直到第六局下半，两队都未能得分。紧接着，在第七局上半，日本文理高中又再次得到一分。对比分落后的圣光学院来说，那是非常关键的一分。第八局，两队仍未在得分有所进展。然后，就在第九局上半，日本文理高中一举攻下两分，彻底杀死比赛。比分来到了○比五。局势更是令人绝望。在第九局下半，圣光学院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然而，第一棒打者被接杀出局，第二棒又因击出滚地球出局。转眼间，便是两人出局。

坐在观众席上的我们，抱头饮恨。比赛即将结束。

清水在甲子园的最后一战也即将终结。

———就在那一刻。

『代打———背号———13号———清水健太郎———』

清水的名字被通知代打。比赛的最后一刻，教练还是给了他一个上场表现的机会。

清水从替补席上走了出来。

「清水……！」「清水……！」「清水———！」

我们声嘶力竭地高声呐喊。即便从远处，我也能看见清水那略显纤细的左腿。装有义肢的清水坐在替补席上，在某些地区已经有了知名度，周遭的人也开始讨论起这件事。

清水站到了打击区，抬头仰望着青空，深吸了一口气———此刻，他的思绪是多么地百感交集。仅仅只是为了这一刻，清水才一直坚持不懈地努力到现在。

清水紧紧地握住了球棒。看起来是无比的愉悦，他摇摆着身体。

我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清水还是那么的热爱着棒球。就在此刻，他还是有意打出一个全垒打。

投手投出第一颗球。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击球声响，球高高地飞向了青空，可惜成为了一颗界外球。清水挥棒豪爽，引起观众席上的阵阵欢呼。

第二球———投手投出了一个内角低球。清水的挥棒依旧果断，但他的动作却显得有些不自然。或许是因为装有义肢的清水，很难去应付内角低球。

第三球———这时，相田等人也开始欢呼雀跃，不禁放声呐喊：「清水———！打出去———！」。捕手坚定地把手套摆在与刚才相同的位置上。我再也抑制不住激昂的情绪，高亢嘶吼。

「把球打出去———！」

清水用力地挥舞着球棒。宛如从一开始，就已经看穿了投手的球路那样，挥棒方式极为豪爽。他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内角低球的核心打击位置。

清脆悦耳的声响，响彻整个球场。

球高高地飞向天空，翩翩起舞。

在那片湛蓝无云的青空下，球宛如一朵小小的云彩。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相田与棒球社的那群伙伴们，正在高声呐喊。

「飞出去———！飞出去———！」

而我很清楚，这一球，肯定是会飞出去全垒打墙。因为此时的清水，已经开始大笑。

「哇哈哈哈———！」

「大魔神」哈哈大笑，他一边心情愉悦地绕着甲子园的球场跑垒。

球飞到了观众席内。是全垒打———！全场欢声雷动，掌声将清水给重重包围，充满赞扬的拍手与喝采，全都献给了这位装有义肢的打者。清水摆出了胜利的手势，高声呐喊：「怎么样啊！」然后，他又再次豪爽大笑，跑过了二垒。在他的笑声当中，夹杂着一道哭声。他的脸部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一边放声大哭，却又一边哈哈大笑，奔跑着整个球场———我们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这时相田等人都站了起来，将拳头高举向天，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振臂高呼。

「清水———！清水———！」所有人都在呐喊着清水的名字。

可是，我仍然坐在那个座位上，捂着脸，潸然泪下。

无论如何，我都久久无法站起来———

谢谢你，我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谢谢你，清水。

小说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第一卷 六章

（插图06）

1

自从开始写小说以后，我对于《铿铿锵锵》的看法产生了改变。

那并非是一封读者与小说家之间的对话信件，而是小说家与小说家之间的互相交流书信。信件中描述了一名男子打算写小说，但遭遇挫折的窘境。

「我在思索，小说的结尾应该要写得像《叶甫盖尼·奥涅金》那样，绚丽且悲伤的结束？还是应该要像尼古拉·果戈里(Gogol)所写的那样，『唇枪舌战』般地绝望呢？然而，就当我欢欣雀跃地抬头仰望那颗挂在浴室天花板上裸露的电灯泡所发出的灯光时，我突然听到从远处传来一阵锤子不断敲打的声响，『铿铿锵锵』。」不仅如此，信件的末端还提及了：「这封信我甚至还没有写到一半，我就已经从远处听到了那『铿铿锵锵』的声响，写这样的信件内容，实在是太过无聊。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仍然坚持不懈，勉勉强强地写到了这里。由于实在是太过无聊，在那之后，我开始自暴自弃地在信件里撒了无数的谎言。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名为花江的女人，我也从未目睹过什么示威游行。信件中所提及的其他事情，也大多都是假象。然而，唯独那传入耳中的『铿铿锵锵』声响是千真万确的。这封信我不会再重新审视，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寄送给您。」

不知为何，这篇文章的背后隐约流露出了一股作者「想要写小说」的欲望。透过谎言，他将这封信变成了一篇小说。接着采用了书信的形式，充满创意地将自己的小说，悄然地拿给专业的小说家阅读。然而，看穿这一点的小说家则是这样答覆。

『《马太福音》第十章二十八节：「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惟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灭在地狱里的，正要怕他。」』

这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深刻触及到那些打算写小说，却又写不出来的人的内心。写作不仅需要考虑到读者的视角，但也不能过于拘泥细节。

于是我效法萧邦及太宰治两位大师，又重新开始写了一部新的小说。

并且在完成作品以后，我将那部小说拿去投稿了出版社所举办的新人赏。那是十一月的事情了。

小说新人赏通常会收到大量的参赛作品，因此审查一方的工作也相当繁重。

一般来说，投稿到结果出炉，需要等上半年左右的时间。然而，我所投稿的那届新人赏，是以分批的方式审查，短短的两个月内，我就收到了通知结果。

遗憾的是我没能入选———

虽然我的拙作得到了最高的评价，但最终我还是没能获奖。

不过，我得到了一个与审查的编辑直接对话的机会。

2

我坐上了夜行巴士，前往东京。

我紧张到无法入睡。总感觉有什么事情终于要向前迈进了。尽管甲子园球场的位置位于兵库县比东京要来得近，不过我却觉得比当时去甲子园还要更远。

即将与我会面的编辑，貌似相当有名，甚至还能用手机在维基百科上查到他的资料。我再次感到忐忑不安，他所负责的作品列表中赫然罗列着一大串知名作品的名字。有好几位知名的得奖作家也是由他担任编辑……

我买了一本他担任编辑的电子书，通宵彻夜地把书给全部看完。

———其实我并不喜欢东京。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我恶心。如同「采女祭」的时候那样，资讯不断大量涌现。出于某种原因，我看见了太多东西，听到了太多声音。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距离新宿车站稍微有点远的咖啡厅。

下午两点，我走进了那家咖啡厅，到处寻找着编辑古田先生的身影。

当我踏入店内时，我非常惊讶，这里的空间比我想像得还要再宽敞三倍，靠窗的座位充溢着明亮且开放的氛围，不靠窗的座位则是洋溢着暖色调的灯光。地板铺有一片胭脂色的绒毛地毯。由黑檀木所制成的桌椅设计，匠心独具。让人不禁联想起电影《教父》那种带有另类别致的氛围感。

见我四处张望，一位坐在角落深处的人，轻轻地举起了手，向我示意。

这人还挺妙的。他的身材高挑，穿着一件鲜红色的皮夹克。圆圆的脸上，居然配戴着一副四四方方的黑框眼镜，明显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这就好比漫威里的漫画人物，不小心乱入了《教父》的电影拍摄片场。他的年纪看起来落在四十岁左右。

他是———？这人和我所想像的简直是判若两人，我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双眼。说不定真正的古田就躲藏在某个角落里。我一边环顾四周，慢慢地朝他走去。

「你好，敝姓古田———」

他居然真的是古田。我们在握过手以后，坐到了桌子的一旁。突然古田朝着我说了一句。

「你……还挺有气场的呢！」

「唉？……啊，是吗……？」

「我能从你身上感觉到某种才能！对！」

古田乍看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但我却有一种颈椎骨突然被他弄弯了的感觉，很不自在。心想，他果然是个怪人。然后，我们开始了闲聊。

总之，古田相当健谈，脑袋也转得特别快，话题如同连珠炮那样一个接一个，尽管我们的聊天内容跳跃，但不可思议的是古田却意外地专注。他在说话时，略带独特的语调，时不时会夹带着「对吧」或是「的呢～」的女性用语，这个特征让谈话间增添了一股韵律感，引人入胜。但他并非是刻意这么做，而是与生就具备了能言善道的才能。当我注意到时，不知不觉间，时间已过去了四个小时，我赶紧回过神来，话题内容尚未提到我的作品，再这样下去，我千里迢迢来到东京，不就只是在陪他闲聊，然后荒谬的结束这一天？

「……那个……您觉得……我的小说怎么样呢……？」

这时，古田瞬间愣了一下。

「啊！对啦！没错。今天我就是要和你聊那个故事的！」

我在心里大喊着「喂喂！」然而，古田却突然摆出了一副很帅气的表情，对我说道。

「简单来说———你写的小说『太过艰涩』。」

「『太过艰涩』———是指？」

「虽然故事本身还挺有趣的———不过内容太过深奥、复杂过头。我觉得，一般人可能会跟不上你的思路，感觉很难卖出去。」

古田把一颗方糖轻轻地丢进了杯里，然后啜饮了一口咖啡，像是在吃糖果那样，用舌头舔拭着。大脑要保持灵活，就必须要补充糖分，他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你的文笔可真是妙笔生花，字里行间的那些细致入微的比喻手法，你处理得相当嫺熟。确实会令人不禁赞叹，真的很不错———不过，小说的味道还是太浓了。喝上一口就已经腻到不行。给人一种太过认真或是用力过猛的感觉。」

我实在是毫无头绪。明明我已经尽力去模仿了一般人的感觉，但是小说却仍然偏离了主题，这简直让我瞠目结舌。

「……可是，我是认真地想这样写。我根本无法在一般小说中得到满足，如果不是呕心沥血在撰写作品的话，自己就会无法认同。」

于是古田把第二颗方糖放进了嘴里，继续说道。

「面对作者很认真写出来的作品，读者们也必须以认真的态度去阅读才行。不过当今社会，现代人就已经在现实世界忙得不可开交了，疲于奔命。所以你这样的作品，恐怕会很难卖出去。我认为像你这样的人，是属于少数派的一方。」

……果然是这样吗？我沉默不语。或许花朵还远远不够，我还需要更多的花朵，将大炮给覆盖，隐匿起来才行———

「这是我的联络方式———」古田从钱包里取出了一张名片。「一旦你完成了新作，就寄电子邮件给我吧，到时候我会仔细阅读的，拭目以待哦。」

随即，古田拿起了帐单，结完帐之后就走掉了。我就这样一脸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思索着他刚才所说的那番话———这时，古田突然再次掉头返回。

「啊……我忘了说，你还是换个笔名会比较好，因为你的那个笔名，实在是有够土的！」

说完，他就这么掉头走掉了。他就是为了对我说这番话，所以才又掉头返回的吗……我不禁思索了一番。

不过，我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改掉了自己的笔名。

3

升学考试的季节来临，不过我并不打算去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而是独自一人默默地在写小说。

当时我的班导非常的执着，无论如何都想逼我去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虽然我很能体会他的心情，不过那段日子里，我总是一直躲着他。至今仍然记忆犹新，高一的我曾经在走廊上与班导擦肩而过的情景。宛如竹竿一般身材纤瘦高挑的隅田老师，在走廊的中间突然停下了脚步。

「八云～你的身体还是感到不适吗～？」

我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道。

「……有比之前还要好一点了。」

于是老师对我浅浅一笑———

「那就好～」

看来，人生中即便只是擦肩而过的邂逅，还是有人会为你担忧。

我也向父亲传了讯息，告诉他自己并不打算去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

『这样啊。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写小说。』

经过短暂的时光。

『是吗，那你要好好加油哦！』

即便时隔三年，两人之间的对话也只是以三行字句就草草结束。

就这样，我顺利地从高中毕业了。

4

父亲送了我一台MacBook。相较于Windows电脑的作业系统，MacBook的文字更加漂亮，也比以前更容易写作。于是我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写小说生活。

关于那段日子，我的记忆里几乎完全空白。书桌及MacBook，成为了我的整个世界。

每天，我都会阅读书籍或是观看电影，以及咀嚼网路上的特定文章，然后再将内容打在自己的小说。我几乎变得不爱出门，以至于脸色苍白了不少。就连去一趟附近的超市，也如同一次远征，再加上我本来就对食物不怎么挑剔，身体也就一点一点地日渐消瘦。

———我花了两个月完成了一部新作。我自认为小说的味道已经变得相当地单薄。我立刻透过电子邮件将这部作品寄给了古田。

仅仅过了一个小时，我就收到了回覆。

『太过艰涩！』

……唉？结论就这样？我赌上了整整两个月的人生所写出来的小说，就这么被古田的短短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打发掉了，以至于我失去了平常心，漫无目的地出去逛了一趟超市，找到了一根形状非常情色的白萝卜，手中还拿了一瓶茶，贴标上还写着『香醇浓郁，回味无穷』的字样。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又完成了一部新作。这次的写作速度，整整翻了一倍。浓度也是毫无疑问地减了一半。

我又将小说寄给了古田，两个小时后，我收到了他的回覆。

『还是太过艰涩！』

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明明这部作品的内容难度，只有当时与古田见面时作品的四分之一，但古田还是觉得太过艰涩……明明我那么费尽心思地将内容难易度给减半了。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古田多花了一倍的时间仔细阅读了我的小说，才导致我产生了自己煞费苦心地把浓度稀释的举动都是徒劳无功的错觉。

我想是不是因为我阅读的那些书籍及网路上的特定文章，本身就有问题。于是我开始尝试去阅读各式各样浅简易懂的作品。尽管这些作品完全不符合我的个人喜好，不过这些作品确实有趣，也挺好分析的。

我尝试汲取了那些作品的轻盈，之后又花了两个月写出了一部新作。

这样如何，古田！

『不是吧……这已经不是作品了，希望你不要降低作品本身的内容品质。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写得比以前还要无聊吗？』

……这是要叫我怎么办才好！不要降低作品本身的内容品质是什么意思啊！古田到底是想要我写出什么样的小说内容！我对古田恨之入骨，还写了一封电子邮件给他，但却遭到他的无视。

我几乎是一蹶不振，躺在床上将近了一个月左右———

5

我就这样一事无成，而秋天悄然造访。可是我却连夏天的开始与结束都无法辨别。房间里的空气，透过空调保持在一定的温度。

我和清水一直都保持着联系。他搬到相马市，成为了一名渔夫。住在离小林暦很近的地方。不过在风评被害的影响下，导致福岛的渔获乏人问津，清水的生活过得很辛苦。

「即便是在同一个海域所捕到的鲣鱼，但因为卸货的港口通常会被视作产地，所以必须大老远地跑到宫城县气仙沼市的渔港去卸货。仅仅因为产地是福岛就会滞销，真像个傻瓜。」

对清水而言，这已经算是相当严厉的措辞了。他肯定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九月下旬，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人与我联系。

那是来自摇月所传来的消息。

『去申办护照。现在马上就去办理。』

这三年多以来，毫无音讯，就这么突然的对我传来这一句。不管是父亲、古田，甚至是摇月，他们是不是都被限制了跟我联系只能输入一定的字数呢？

不过除了写小说以外，我实在是不太想写出其他的文字，我的心境依然如此。于是我只回覆了两个字『明白』。接着我就真的按照摇月所说的指示，去填写出国需要具备的文件，并且出门去办理护照。

我久违地踏出了户外，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明明身在故乡，却感觉自己是个异乡人。甚至我早已忘记了正常的行为举止，开始担心自己的行为，是否有什么可疑之处。

我在郡山市合署办公大楼的护照办理窗口提交了文件。面对眼前的这位女性公务人员，我感到困惑不已。

我竟然忘了该如何开口讲话。

6

十月中旬左右，摇月又再次与我联系。

『准备一下你的行李！』

『好的。』

我只能对她言听计从。尤其是我又不具备什么特别的身份，能够反驳她，只是一个除了写小说，无所事事的闲暇人士。然而，五天之后，十月十三日早上六点收到的那则讯息，简直让我看傻了眼。

『你来华沙一趟，我的演出日期是在十月十六日！』

这实在是让我愣住了———不对，我似乎比摇月所想像得还要更加愚蠢。因为有很多人都在时时刻刻地关注她的动向……

摇月正在挑战的是萧邦国际钢琴大赛。

东京国际艺术协会的网站上是这样介绍这个比赛的：

『这场赛事每五年举办一次，地点位于萧邦的故乡———波兰的首都华沙，为了吊念萧邦的忌日，比赛期间为十月十七日的前后三周。这是一场国际知名且现存最为古老的音乐赛事，获奖者便能成为享誉世界级别的知名音乐家。比赛曲目仅限定萧邦的作品，涵盖了练习曲、奏鸣曲、幻想曲、华尔滋、夜曲、协奏曲等多种曲目。萧邦国际钢琴大赛誉为世界上最具有权威性的钢琴大赛之一，与伊莉莎白皇后国际音乐大赛、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大赛，并称为世界最顶级的三大古典音乐赛事。是世界各地的钢琴家们，走向世界舞台、鲤跃龙门的大赛。』

我不禁喃喃自语。回想起了与摇月初次相遇的那天，摇月放了那张毛利齐奥·波利尼的CD给我听。年仅十八岁的波利尼，于一九六○年第六届萧邦国际钢琴大赛中夺下了了冠军。然而，在与摇月相处的过程中，我也自然而然地接触到了许多的钢琴家们———阿胥肯纳吉、玛塔·阿格丽希，以及田中希代子老师等人，他们都曾经在同一个比赛中获奖。

在第十七届的比赛中，摇月以跟波利尼相同的年纪夺下冠军，当时年仅十八岁。

宛如命运一般———

我进一步调查，发现摇月貌似在通过第二轮评选后，就向我传来讯息『来华沙找我！』并吩咐我立刻出发，这样就能赶上她参加第三轮的评选。

于是我立马预订了机票，从郡山车站搭乘钝行列车，一共花了四个小时才到达东京。然后再从东京赶往松町，乘坐单轨列车前往羽田机场。在迷路与人群中晕头转向。当晚九点，我总算登上了飞机。

『我已经搭上飞机了。』我向摇月传了这则讯息。

『真了不起，谢谢你。你什么时候会抵达？』

『预计下午六点抵达华沙机场。』

『我知道了，那我去机场接你。』

飞机首先飞往关西国际机场，然后在那边转机，经过了十个半小时的飞行，我抵达了芬兰的赫尔辛基· 万塔机场。再度转机之后，我终于抵达了华沙萧邦机场。

7

刚下飞机，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好冷啊！」

福岛十月的平均气温落在十五度左右，而华沙的平均气温则是落在八度左右。我根本就没有考虑到气候的因素，只穿着原本的衣衫就跑来了。

总觉得有点丢脸，我在瑟瑟发抖中朝着登机门走去。

一想到能时隔三年与摇月再度重逢———我就兴奋地无以复加。

我穿越了登机门，走在我前方的金发男子紧紧地抱住了一位红发女子，两人热情地拥吻，看起来像是等待已久的一对恋人。我开始在人群中寻找着摇月———

瞬间，宛如一股电流窜过我的全身似的。

我发现到了摇月的身影。

仅此一瞬间，我的目光就被她所掳获。

摇月变得好美。

那如瀑布般垂落的黑色秀发，还是依旧乌黑明亮，脸上化着淡妆，清秀的脸庞显得比以往更加美丽动人。脸型的轮廓也变得更加尖锐，杏仁形状般的水灵双眼，美得摄人心魂，樱花色的小巧唇瓣，也变得妩媚迷人，耳边的耳环闪耀着璀璨光芒。摇月穿着一件横条纹的针织上衣，再搭配着雪白色的外套，颈肩上还披着一条鲜艳的嫩叶色披肩，下半身则是搭配着一条修身的黑色长裤，以及黑色高跟鞋。

摇月给我一种非常成熟且充满气质的印象。而与之相对，我只能用悲惨来形容自己。

起初，摇月看见我时，对我面带微笑，但是一靠近我之后，她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哇啊！你居然穿得这么少就来了？话说，你的脸色也太差了吧！」

这是我们时隔三年半以来所说的第一句话，总觉得心情搞得一团糟。

———久别重逢，我和摇月一边热情的聊天，一边在机场内并肩同行。

机场内的某处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那里摆放着一台平台式钢琴。一位满脸胡碴，体格壮硕的像健美选手一般的男子，正在弹奏着萧邦的《降D大调第十三号圆舞曲》。令人感到惊讶的是，他所演奏的钢琴音色既华丽又优美，与他的外表并不搭调。

「啊———！」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只带了日圆过来，得去找个地方换钱才行。」

波兰的通用货币是使用兹罗提(Zlotys)，当时的汇率大约是一比三十一日圆。摇月接着说道：

「机场的汇率并不划算，还是到城里的兑换所去换钱会比较好。总之，钱我先帮你代垫，之后你再一起还给我就好了。」

后来我查了一下，按照机场的汇率，居然要四十日圆才能换到一兹罗提。

我和摇月走进了机场内的一间服饰店，她帮我挑选了一件适合我的外套。她说，因为暗色系看起来会更加凸显脸型的消瘦，所以我穿灰色调的衣服会比较好看。看到摇月拿着信用卡结帐的画面，我对缺乏社会经历的自己无比的羞愧。

我们终于离开了机场，搭上了计程车。这时，我才发现摇月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的演奏如何？」

摇月对我如此询问。我歪着头，有些疑惑。

「演奏？什么演奏？」

「唉！难道你没看YouTube上所发布的影片吗？」

看来，第十七届萧邦国际钢琴大赛，似乎是将参赛者们现场演奏的画面，透过实况转播的方式在网路上播出，观众不但能在脸书上分享这场赛事盛况，还能发表着自己的评论。在我深居无人岛的这段期间，世界通讯的手段，貌似有了显著的发展。

「我连比赛录影都没看过。话说，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参加了这场比赛。」

「……那么，你是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仅仅只是因为收到了讯息就立马赶来？」

「看来是这样呢。」

摇月的表情满满的惊讶。

「你到底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才会变成如此德行啊？」

于是我简单扼要地向摇月讲述了自己高中毕业之后的生活。话虽如此，我本来就一直过着简单的生活。原以为像我这种颓废不堪的生活方式，会遭到摇月的一番训斥———然而，摇月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一直认为你迟早会成为一名小说家。」

「唉？是这样吗？」

「倒不如说，我觉得你除了写小说，其他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为什么？」

「只要稍微与你相处过一段时间，任何人都能够明白的。」

我不是很懂摇月的意思，不过或许就如同她所说的那样。我之所以会开始写小说，也是因为清水给我的建议。或许摇月也和清水一样，有着同样的想法。

我看向计程车的窗外，夜幕即将降临，华沙的夜景缓缓地在我眼前掠过。尽管机场的周遭还算是寂静，但越接近市中心以后，窗外的街景也逐渐变得熙熙攘攘。

8

位于德国与白俄罗斯之间，被誉为「欧洲心脏」的波兰，坐落在欧洲的中心地带。而这个心脏的核心位置，更是落在波兰的首都华沙。

波兰最长的维斯瓦河全长一○四七公里，发源于波兰南部的贝斯基迪山脉，将整个华沙一分为二。

我们的行动范围全都局限在河畔的左岸，从未跨足至右岸一步。

载着我们的计程车，停在了一间饭店门口。这间饭店的地点，就位于作为比赛会场的波兰国家音乐厅与萧邦音乐大学之间。外观几乎跟日本的饭店大同小异———但是内部的装潢设计，巧夺天工，到处都是充满独特风格的创意时尚。

住宿一晚大概要花两百兹罗提，恰好摇月住的房间旁边也有空房。于是我便入住了这里。等到我把行李安置好后，窗外早已一片漆黑。

摇月来到了我的房间，坐在我的床上，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芳香。我坐在蓝色的皮革沙发上———顿时感到一股疲惫及睡意席卷而来。从福岛出发，飞到华沙的旅程，整整花了二十七个小时。这时，手表的指针指向半夜三点，我往回调了八个小时，将时间调整到晚间七点。

「……对了，兰子阿姨和宗助先生呢？他们没来为你加油吗？」

摇月微微低下了头，然后说道。

「他们好像有来，但我都没有和他们见面。我怕见面后会影响到演出。」

看来，她与兰子阿姨之间，似乎还存在着矛盾。

我和摇月在饭店的餐厅内一同共进晚餐，品尝了波兰的传统料理。有名为Pierogi的饺子、罗宋汤、被称作chleb的乡村面包，以及其他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料理，在餐桌上琳琅满目……每一样品尝起来都相当美味，不过由于飞机上那摇晃的感觉依旧没有消退，我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另一方面，摇月倒是没有因为紧张而导致食欲不振，反而是大快朵颐一番。

我们彼此谈起过去的生活，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虽然我还想与她继续聊下去，但为了做好明天的准备，我们还是提早结束，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寝。

而我的床上还残存着摇月的香味，那是小苍兰的芬芳。

9

十月十五日———我们在饭店的餐厅里享用早餐。我一边喝着柳橙汁，侧目而视在面包上涂抹着蜂蜜的摇月，她的妆容似乎比昨天还要再淡一些。不过摇月本来就长得很漂亮，感觉她根本就没必要化妆。

「摇月，明天是你上场演出的日子吗？要不要在萧邦音乐大学里面，借用一下钢琴来练习？」

「到中午之前我就是这样打算的，然后中午我们一起吃个午饭，之后再去参观一下华沙历史中心吧！」

明明我千里迢迢来到波兰，可是我却一直待在饭店的房间里写小说。于是我重新调查了一番，有关「华沙旧城」的资料。

等到摇月回来之后，我们便一起在附近的餐厅吃午餐，之后再沿着克拉科夫郊区街，一路向北走去。那是一条由石板铺成且古色古香的康庄大道。街道的两旁，文艺复兴及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鳞次栉比，路灯的形状宛如铃兰花一般。我们一同在波兰科学院前看到了尼古拉(Mikołaj)·哥白尼(Kopernik)的纪念像，找到了坐落在总统府前的约瑟夫(Jozef)·波尼亚托夫斯基(Poniatowski)雕像。虽然我还想看鼎鼎大名的萧邦雕像，但它貌似坐落在反方向。

步行了约莫二十分钟的路程，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华沙历史中心———这个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地方，实际上则是一个崭新的旧城区。

这里曾经一度要从世上消失，如今又再度重生。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德国及其同盟国———斯洛伐克第一共和国，入侵了波兰领土。在那之后，九月三日，波兰及其同盟国———英、法两国，对德国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此爆发。而曾与德国签订《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苏联，也一同于九月十七日入侵波兰，并于同年的十月六日占领了整个波兰领土。

然而，到了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二日———苏联红军在白俄罗斯对德军发起了最大的反击作战———巴格拉基昂行动。德军开始屡屡败退，这时，苏联已然成为了德国的敌人，将德军一路反推回去，并占领波兰东部地区一带，同时呼吁波兰的抵抗组织，发起反抗行动。

之后，八月一日的下午五点钟———波兰家乡军，以及包括妇女、孩子在内的华沙市民，发动了武装暴动，起身反抗德军，故为华沙起义。

然而，促成华沙起义的苏联红军，却背叛了他们，没有援护华沙的市民。尽管身处极度不利的情况下，华沙市民仍然誓死抵抗，坚持不懈地作战了六十三天，最终还是战败。据说，在这场战役中，遭到屠杀的华沙市民，从原本的十八万人，上升至二十五万人不等。

起义的失败，导致德军发起了报复性的攻击，下令要将华沙给摧毁殆尽。

那是一段弥漫死亡气息的黑暗历史———

二战后，苏联取代了德国，统治波兰，并计画将华沙改建成一个基于社会主义的苏维埃风格城市。得知此事的华沙市民，团结一致，反对了苏联的做法。他们秉持「有意、有目的性，被摧毁的城市；必须要有意、有目的性地去复兴」的信念，并坚持「复兴失去之物，本应是对未来负责」的理念，华沙市民还是选择了被摧毁前、维持原貌的旧城做复兴运动。

这项浩大的工程是由全体华沙市民一同齐心协力完成的，而重建费用，也完全是由他们自发性募款筹集而成。

他们以十八世纪的宫廷画家———贝纳多(Bernardo)·贝洛托(Bellotto)，以及华沙理工大学的学生们所留下多达三万五千张的建筑图纸做为重建的基石———一九三九年，一名教师成功预言了纳粹德国将会占领华沙，他与学生们齐心协力，一起绘制且记录下华沙的面貌，并不惜性命也要守护着这些珍贵的资料。

基于这些努力，他们以「就连墙壁上的每一道裂痕，也都忠实还原」，将华沙的真实面貌，风华再现。

之后，华沙旧城于一九八○年，以「从残垣断壁到修复，以及维护而努力不懈的人类行为」为由，评选为世界文化遗产。

10

我与摇月一同悠悠漫步在复兴之后的中世纪优美的城市街道上。从哥德式风格到新古典主义，各式各样的暖色系建筑林立成一片。

在一边漫步的过程中，一股强烈的感动顿时涌上心头。我不得不感叹波兰人是多么地了不起啊。波兰的历史一波三折，屡次遭受别国侵略，很多人因此而丧命，失去了国土。不过波兰每一次都如同凤凰一般从涅盘重生。

街道的墙壁上弹痕累累，四处都能发现当时遗留下的痕迹。在重建街道时，原本来自建筑的断瓦残垣，都尽可能地以最大程度做二次利用，因此战火的痕迹，至今为止都保留了下来。

我不禁停下脚步，轻轻地抚摸着那些伤痕，就在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某种声音。

那是铅笔轻轻滑过纸张、绘制出三万五千张建筑图纸的声音。每每想起那些波兰人气愤填膺的心情时，我的心中更是悲愤不已，那是故乡即将遭到摧毁的悲伤与无奈下，对华沙的深厚之情。三万五千张建筑图纸翻腾起落，数百万、数千万的砖块，一一积攒出的声音……宛如数不胜数的花束一般，温柔地覆盖住了那些骇人听闻的枪声，以及死难者哀伤的脸庞。

因此，当我看见那些弹痕累累所产生的「空白」时，我所感受到的并非是痛苦。如同地震之后，我看见摇月一跃而下那阿武隈川的时候一样，那是一种让我感到十分羞愧，满溢而出的爱意。

华沙的石板路上，弥漫着一股源自于那痛入心脾的黑暗过往所散发出的哀愁。但更重要的是，那是当下献给波兰人民的璀璨光芒。正因如此，萧邦那「隐匿在花丛之中的大炮」，唯独在这座城市的湛蓝天空之中，才能响彻这样的天籁之音吧———

我凝望着墙上的弹孔，就这么伫立在那里，不知何时，我不禁潸然泪下。透过写小说，我能明白正常人不会在这种地方掉眼泪，而我也明白，动不动就哭的家伙，会遭到人们的唾弃。不过，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八云，你还是没变呢。」

摇月对我如此说道，轻轻地依偎在我身旁。

11

十月十六日，上午十点，我们位于华沙国家爱乐厅。

摇月是当天的第一位演奏者。我坐在一楼的观众席上，二楼的座位理论上应该全都坐着本次赛事的评审，世界顶尖的钢琴家们（甚至那位大名鼎鼎的玛塔·阿格丽希也坐在那儿！）不过由于角度问题，我坐的位置实在是无法看到他们。

透过英语及波兰语，比赛的曲目等内容以广播的方式通知大众。

摇月在木质地板的舞台登场———她身穿一袭亮丽的红礼服，光彩夺目的黑发与洁白的肌肤交相辉映，形成了美丽的对比。众人们以雷鸣般的掌声欢迎她的登场。经过前面两轮的评审之后，摇月得到了大家的热切关注与支持。

摇月嫣然一笑，举止优雅地向观众行礼，然后坐到了钢琴面前。

摇月比赛时所使用的钢琴，是YAMAHA CFX系列演奏型平台钢琴。所有的参赛者都可以事先在 「YAMAHA」、「KAWAI」、「Steinway」、「Fazioli」四种品牌中，选择自己心目中所喜爱的钢琴来上场演奏，这也意味着各种品牌方与调音师们之间的龙争虎斗。

刹那间，整个会场一片寂静———

摇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紧张感顿时涌上了心头。

摇月的指尖，开始在黑白的琴键上跳动———

《萧邦：作品59三首马祖卡舞曲》

一提到波兰的民族舞曲，主要区分波罗乃兹(polonez)，以及马祖卡(Mazurka)这两种。波罗乃兹在贵族阶级中广为流传，而马祖卡则是深受普通百姓的爱戴。据说，萧邦平日里如同写日记一般在创作马祖卡舞曲。

《萧邦：作品59号三首马祖卡舞曲》，创作于一八四四年至一八四五年间。当时，萧邦的身体依旧不适，再加上与恋人乔治(George)·桑(Sand)的儿子莫里斯(Maurice Sand)，两人之间的矛盾，也让他苦不堪言。

第一乐章以凄美的旋律拉开了序幕，第二乐章则是活泼有活力，节奏明快，第三乐章一开始表现出愤怒般慷慨激昂的情感，随后便缓缓地转向柔和的旋律，最终以积极乐观的印象结束全曲———

萧邦逝世前的这四年，在这首马祖卡舞曲之中，蕴藏着一股死亡的颤栗。

我已经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没有聆听过摇月的现场演奏。

音乐传入耳朵的瞬间，我顿时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摇月的钢琴演奏有了天翻地覆的进步———

就像继承了田中希代子老师所弹奏的那种精美绝伦、浑厚有力、澄澈透亮的音符之美，同时还增添了一抹属于她自己独特的丰富情感及缤纷色彩。那阵音色彷佛在绘制着多采多姿的生活一般。如同生活瞬息万变，作品59号也随着摇月的演奏，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丰富的音色。摇月将这种丰富的情感变化，表现得淋漓尽致，甚至在那音色之中，还散发出了一股上等红酒的香醇芳香。这大概就是摇月之前所说的成熟韵味。于是我开始思考着摇月在义大利所度过的那段生活，毫无疑问，她肯定是过着每天充实的生活。那些日积月累的辛苦成果，如今在她所弹奏的音色之中，嫺熟地演绎出来。这让一些记忆在我的脑海中悄然复苏。宛如季节时光倒转一般，落在那地面上的樱花花瓣，又再度飞奔回空中翩翩起舞。不过与此同时，总感觉有一股难以概括、无比珍贵、如同绀蓝珍珠一般的情感，在我的心中渐渐地凝聚起来。

『ZAL』———摇月充分将其出色地表现了出来。

———将近六十分钟的演奏结束之后，会场震耳欲聋般的掌声，响彻四方。

摇月面带微笑，缓缓地从椅子上起了身，向观众行上一礼，便消失在舞台的侧翼之中。

她的演奏得到了压倒性的好评。

12

十月十七日———这一天，是萧邦的忌日。

上午发表了一则公告，宣布摇月将在最终决赛中登场。发表结果一结束后，摇月就被前来采访的记者媒体给团团包围，而我只能站在远处默默地观望着她，不禁感叹，我与摇月果然不是在同一个世界。

摇月深信自己会毫无悬念地获奖。这肯定意味着她即将与那些一直以来当作目标的一流钢琴家们，一起并肩同行。并且，成千上万的人们会来聆听摇月的演奏———这可真是一大喜事。

我们参加了于圣十字教堂所举办「萧邦：莫札特安魂曲」的追思音乐会。这是为了追悼萧邦所举办的音乐会。晚间八点，封存有萧邦心脏的石柱面前，鲜花簇拥。萧邦至死都未能回到自己的祖国，在他过世以后，他的姊姊悄悄地将心脏给带回了华沙。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萧邦的心脏在人们的保护之下，得以永久封存在这座圣十字教会内。尽管圣十字教堂在华沙起义时遭受摧毁，不过后来也同样得以重建。

石柱上雕刻着《马太福音》第六章二十一节的一句话：『因为你的财宝在那里，你的心也在那里。』往上一看，则是写着：『你们不要为自己在地上积蓄财宝，地上有虫蛀，会锈蚀，也有盗贼钻进来偷窃；而要为自己在天上积蓄财宝：天上既没有虫蛀，也不会锈蚀，也没有盗贼钻进来偷窃。』

我想，萧邦的心或许早已属于故乡的天上。据说，在他生命的尽头，曾经留下了这段遗言：「希望在我的葬礼上演奏莫扎特《安魂曲》。」

此刻，莫扎特《安魂曲》在圣十字教堂那高耸的天花板上余音袅袅———

由于我们的座位安排得不太妥当，因此只能侧耳倾听着那精美绝伦的天籁演奏。摇月设身处地，以「我们身为日本人，坐在比波兰人还要好的座位上有失礼数」为由，拒绝了主办方所安排的前排座位。

蕴含悲切庄严的一阵歌声与音乐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

那可是悲惨地落泪之日，

罪人复活起自尘埃，

负罪之身等待审判。

天主啊！求您予以赦免。

至慈耶稣我主，

求您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阿门。

祭坛前的管弦乐团沐浴在华灯的照明下，显得十分耀眼。后方的听众则是笼罩于昏暗之中。人们悲怆地闭幕垂帘，甚至有人不禁潸然泪下，芸芸众生的样貌，宛如伦勃朗(Rembrandt)的一幅名画之作。

摇月那长长的睫毛也一同低垂，静静肃立，为萧邦默默地悼念。

13

十月十八日起，萧邦国际钢琴大赛的最终决赛终于开始。

我有时与摇月一起，有时会自己独自聆听与欣赏大家的演奏。比赛曲目为《萧邦：第一号钢琴协奏曲，作品11》，要不就是《萧邦：第二号钢琴协奏曲，作品21》。华沙国家爱乐乐团也会与决赛的选手们一同合奏。指挥由雅切克(Jacek)·卡斯普契克(Kaspszyk)担任重要一职。基本上，大多数的决赛选手们都会选择第一首曲目做为比赛用曲，因此我只能一直重复听着同样的音乐。不过，正是因为这些进到最终决赛的选手们，各个都是来自世界各地在这场赛事之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他们的比赛表现，实在是令我相当惊艳，全曲约莫四十分钟的演奏时间，我也还是听得如痴如醉。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在会场偶然遇到了玛塔·阿格丽希本人，并且拿到了她的签名。

「Thank you！」

我怀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对她如此说道。玛塔·阿格丽希朝着我浅浅一笑。

大部分的时间，摇月都在独处，貌似在提升自己的专注力。

十月二十日，晚间七点五十分———心心念念的最终决赛终于到了，摇月做为最后一名参赛选手，登上了舞台。

她依旧身穿那一袭红色礼服，观众以雷霆般的掌声，迎接着摇月的登场。她分别与乐团首席，以及一旁的第二小提琴手握手致敬之后，向观众行了一礼，然后再坐到钢琴面前。

随后———摇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与指挥相互对视，轻轻地向他点头示意。

演奏开始———

摇月也与其他的决赛选手一样，同样以《萧邦：第一号钢琴协奏曲，作品11》做为比赛曲目———开头的部分，由管弦乐团来演奏，钢琴的音色暂时还不会加入。摇月沉沉地垂下双眼，静静地凝视着钢琴上的黑白琴键。就连台下的我，也跟着她紧张了起来。大约过了四分半钟左右的时间，她终于奏响了钢琴的第一个音符。

鲜明无比及深刻的强力和弦———

从那刻起，就已经是摇月的世界了。深沉浑厚的低音，以及那如同玻璃珠般澄澈透亮的高音，她将萧邦的诗情画意，完美地逐步呈现。此时摇月的表情、指尖上的舞蹈、一上一下的踩踏板动作，至臻完美的演奏，以及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深深地吸引了台下观众的目光———我甚至产生了一种管弦乐团被她冷冷抛在身后，沦为背景的错觉。

乐韵悠扬的旋律，在缓缓流淌。

这时，钢琴坦然地放声高歌———

我能感觉到，摇月与钢琴大概是难分难舍，紧密地融为了一体。

宛如一场甜美的梦乡，以音乐的方式奏鸣。

命运也同样在奏鸣着———

如同当初我与摇月相遇的那天一样。不对，甚至比相遇那天的感觉还要再更加强烈。不知为何，我的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摇月的演奏实在是太精采了。毫无疑问她肯定会夺下冠军。

———大约再过四分钟左右，第一乐章即将进入尾声。

宛如从高坡上，一气呵成、飞奔而下，又宛如那不断积攒一切的高塔，轰然崩塌，如同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般，相继倒下，就在奏出那戏剧性般的优美动人乐章之时。

钢琴声戛然而止———

顿时整个会场响起了一阵阵哗然之声，人们的惊声尖叫也随之传来。管弦乐团的伴奏也霎时间停止，打断了摇月的演出。

我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摇月瞪大了那杏仁形状般的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凝望着自己的手。

她的左手，那无名指———

第一关节及第二关节之间的部分，断裂成两截，摔落在那黑白的琴键上，无情地滚动了起来。

起初，她一脸茫然，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不久后，她的脸色如同死者一般心如死灰，那秀丽的脸蛋，也如同产生了裂痕一般，扭曲不堪。

摇月当场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指挥立即反应了过来，他将掉在琴键上的手指，放进了胸前的口袋中，轻轻地抱住了摇月的肩膀，把她给带回了舞台的侧翼之中。

整个会场开始掀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变得一片混乱，甚至还有人捂住了嘴，哭了出来。而我却连眼睛都忘了怎么眨，只是虚脱一般，一脸茫然地瘫坐在座位上。

仅此一瞬间，我便看见摇月那无名指的截面。

———雪白如盐。

那意味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

摇月也患上了盐化症———

第一卷 七章

（插图07）

1

摇月被救护车送往华沙市内的医院。

我与貌似主办单位的一男一女一同搭上了救护车。

在摇月接受诊疗的这段期间，我百无聊赖，只能茫然自失地眺望着医院里面的基督像。这时，兰子阿姨及宗助叔叔出现在我眼前，他们貌似是跟在救护车后面一路追来的。

我们目光对视，他们感到困惑不已，陷入了一阵沉默。彼此之间都没有任何想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摇月回来了。她依旧哭得很凶。

「八云……！八云……！」

我紧紧搂住了身穿一袭亮丽红礼服的摇月，为她披上了一件外套。隔着她的肩膀，我看到兰子阿姨及宗助叔叔，他们一脸大受打击、心如刀割，表情难以言喻。而摇月则是完全无视了自己的父母，独自一人朝出口的方向走去———在我无从知晓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一家人的矛盾与争执似乎从未停止，我在摇月与她的双亲之间稍稍犹豫了一下，不过我还是对她的父母这样说道：

「……我想，摇月是患上了盐化症。」

兰子阿姨有些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巴。宗助叔叔则是怅然若失地半张着嘴。语毕，我跟上了摇月的脚步。

2

摇月坐在饭店房间的床边，不停地哭泣。

我坐在她的身旁，持续地安抚着她的背。

彼此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突然、太过悲伤。摇月再也不能弹钢琴，不用一年，她就会化成盐、香消玉殒。我难以置信，只能认为这一切都是上天所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摇月一直哭到半夜三点，随后突然如同一根断掉的弦那样倒了下来。顿时，我乱了手脚，心急如焚，不过她的呼吸倒是很正常。我把依旧身着一袭红礼服的摇月，留在了床上，自己则是浑身无力地瘫在沙发，十分疲累且惆怅。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摇月的事情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她手指掉落的那个画面被即时转播，许多人都亲眼目击了这一幕。各国使用像是「盐化症」的语言词汇，在社群媒体上传播开来。由于这个疾病实在是太过罕见，在这之前基本上都是鲜为人知的情况，不过透过摇月的病例，在世界各地迅速引起了广泛地关注。

毫无疑问，官方频道的影片录像将摇月的演奏部分给剪掉了，但其他的观众却把摇月手指掉落的画面单独截取下来，在社交媒体上疯传。看到这些影片，我的痛苦和愤怒无以复加。

我看到摇月那被布包裹着的那截断指，就放在桌上。盐化的过程非常快速，那截断指有将近七成化成了粗糙松散的粉状盐粒。剩下的部分依旧是皮肉，看起来十分猎奇。我感到恐惧不已，赶紧用布重新把那截断指给包了回去。这让我想起了母亲。

我很担心摇月会不会因此而做出自杀之类的行为，只能躺在沙发上，浅浅地入睡。

3

翌日，萧邦国际钢琴大赛公布了比赛结果。

获奖者沐浴在众人赞扬喝采的洗礼之中，做为钢琴家的身份开启了辉煌灿烂的音乐生涯———

我们丝毫都没有在关心这些，只是静静地待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只知道摇月得到了评审及观众的高度赞扬，获得了特别奖，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

摇月如同死一般的寂静。既无悲伤，亦无笑容。只有在特定的时候，会以一定的频率眨着眼睛，偶尔还会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左手。

我们一同搭乘了傍晚的直达航班，前往义大利。在这两小时的飞行过程中，我实在是难以忍受那窒息般的沉默，多次想要开口和摇月说话。可是她始终都是茫然自失、无精打采地回应着我。

我们从米兰的马尔彭萨机场搭上计程车，前往摇月的公寓住处。

公寓的白色外墙美仑美奂，阳台上的翠绿色扶手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内部也宽敞得让人完全不觉得是独居公寓，甚至还有一个拿来摆放平台式钢琴的房间。摇月脱下了外套，走向了那个房间。曾经熟悉的那只面包超人玩偶，依旧摆放在钢琴的上方。摇月安静地凝视着那只娃娃。随即，将视线落在了钢琴的琴键上。突然间，摇月宛如溃堤一般，嚎啕大哭。之后，她整整哭了三天三夜———

尽管我觉得茫然失措，不过为了摇月，我还是立刻就行动了起来。思绪混乱的我，在异国他乡的城镇上购买食材，根据网路上所查到的食谱制作料理，将料理端到了摇月的房间。摇月依旧哭得梨花带雨。

「抱歉，我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

摇月已经整整两天都没有吃过任何的东西。尽管度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摇月的眼泪依旧如同融化掉的蓝色颜料一般，流下了深切的悲伤之泪。过不了多久，她的房间就会被深蓝色的大海所淹没，钢琴也将随之沉入大海。我开始担心了起来，摇月会不会也把她自己给淹没？

每当我想起摇月失去手指所产生的「空白」时，我都会感到痛彻心扉。我想方设法地要填补那份「空白」。于是我将摇月所吃剩下来的料理，大快朵颐地全都吃光光，吃到差点就要吐了出来。

第三天早上，摇月吃了几块切成片的柳丁，眼袋上有很重的黑眼圈。宛如悲伤的色彩，一点一点地渲染着她一般。在吃过了几片柳丁之后，摇月向我说道：「……谢谢你……八云……」然后又再次哭了起来。

深夜———我突然惊醒，听到了一阵「砰砰」的钢琴声响。

摇月在敲打着琴键。睡眼惺忪的我，脑海中浮现了非洲象的身影。小象的母亲由于某种原因而死亡，横倒在地上，远离了象群的行走路径。小象无法理解母亲的死亡，用鼻子在母亲的屁股周遭嗅来嗅去，前脚发出「咚咚」的声响，踢打着自己母亲的尸体。彷佛诉说着：「快醒醒一般。」

摇月那「砰砰」的钢琴声响，是多么地令人悲痛欲绝。

我的睡意一扫而空，摇月的那阵啜泣声，渐进我的耳际。我感觉钢琴声里夹杂着憎恨。那是与深爱背道而驰的憎恶。摇月将至今为止的所有一切，全数奉献给了钢琴。即便如此，她从未感到一丝的后悔，依然感到幸福洋溢，深爱着钢琴。但现在，钢琴却在突然之间背叛了她，让这份深爱转化成了憎恨。我甚至能感受到摇月想要把琴键给砸烂的冲动。然而，一直以来，摇月宛如祈祷一般小心翼翼地弹奏着钢琴。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对钢琴加以憎恨，将琴键给彻底砸烂，因此琴键才会发出如此心痛的悲鸣。那无疑是对摇月所诉说的话语：

「不要将我弃之不理，不要独自留下我一人。」

4

第四天的早晨，一阵扑鼻的香味将我给唤醒，正当我睁开双眼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餐盘。

我看着厨房，摇月那阵富有韵律且令人无比怀念的切菜声响，竟是如此地悦耳。她身穿一件翠绿色的围裙，将那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给绑成一束马尾，随着动作摇曳，轻盈地把新的餐盘给端上餐桌。那雪白脖子上的优美线条，若隐若现，隐约可见。

我有点惊讶，呆呆地看着摇月忙碌不休的模样。

「早啊，八云。」

摇月也看着我，对我露出了十分可爱的笑容。她眼袋下的黑眼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唔……摇月……早安……」

在摇月一边催促下，我感到有些困惑地坐到了餐桌旁。餐桌上琳琅满目，有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法式清汤、卡布里沙拉、培根煎蛋，以及新鲜的柳橙汁———如此鲜艳且充满活力的色彩就摆放在我的眼前。我不禁怀疑，直到昨天还依旧存在，那深切且惆怅的深蓝色悲伤之泪，究竟去了哪儿？

「我要开动了———」

尽管摇月制作了简单的料理，但却无比美味，我尝了一口，而她自己也吃得津津有味。

摇月问我，当她终日以泪洗面的那段日子里，我究竟在做些什么。

对于缺乏生活经验的我来说，自然是处处碰壁。听完，摇月睁大圆圆的双眼，哈哈大笑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喝着柳橙汁。用餐完毕后，摇月将餐盘给一一收拾，金属碰撞的「叮铃当啷」声，是多么地清脆悦耳。摇月动作俐落，不一会儿就立刻洗好了碗盘。

「八云，你是立志要成为小说家的人，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写小说啊？」

摇月这样说完以后，便将我赶到了隔壁的房间一角，要我继续写作。于是我敲打着键盘，发出了「卡哒卡哒」的声音，而她自己则是启动吸尘器，发出了奇怪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我的耳边又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接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芳香扑鼻而来，弥漫在房间里。摇月推开门，对着我说：「辛苦了！」然后轻轻地将咖啡杯放到了一旁。原来刚才所发出的摩擦声是她在研磨咖啡豆的声音。我啜饮了一口，咖啡果然是香醇四溢。于是我又「卡哒卡哒」地敲打着键盘，继续写作，却意外地收到了来自古田所传来的电子邮件。

『八云，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最近过得如何———？』

我回想起这些日子，那令人目不暇给的生活，姑且先将这一切给抛到脑后，我回覆他。

『还是和往常一样在写小说。』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尝试去写一下那些无益也无害的恋爱喜剧，这也是一种选择哦。』

这人讲话怎么还是和往常一样，令人感到莫名其妙。我有些恼火地敲打着键盘。

『您所指的意思是？』

『把你的脑袋全都掏空，然后试着去尽情发挥，写出自己所喜欢的内容，或许就能开拓全新的道路呢！』

『您说得好像跟占卜师所给出的建议一样，含糊不清呢。首先，我可是完全不喜欢什么恋爱喜剧之类的内容。再来，我也没办法一下子就抓住自己所喜欢的东西。』

『唉———！我可是有好多喜欢的东西哦———！』

『那您喜欢什么呢？』

『我最喜欢的东西就是胸部！胸部大好！！』

这家伙的人生，真的有比我多活一倍吗……？

5

傍晚时分。我和摇月两人一起观看了《新天堂乐园》。

由于下一个段落涉及到剧情透露的部分，如果您还尚未观赏，建议您在阅读以前，先观赏这部电影。这是一部旷世钜作。我个人强力推荐您去观赏剧场版，而非完全版。

———电影的最后一幕。主人公多多看着那盘过去从那些老电影中被删剪掉的恋爱镜头胶卷，他怀念着过去，笑中带泪。面对这一个绝美镜头，我跟摇月不禁都泪流满面。电影结束后，片尾的字幕开始滚动播放。尽管室内昏暗无光，电视里所映出的那束苍白光芒依旧照亮着我们。突然间，我俩在那束光芒中四目相接。

摇月的眼袋下又重新冒出了黑眼圈。原来她一直都是利用化妆将黑眼圈给掩盖住。

摇月也似乎察觉到我在关注她的黑眼圈，那个隐匿在她内心深处的黑暗角落。接着她对我说道。

「你知道吗？田中希代子老师也在三十多岁时患上了胶原病，之后再也无法弹钢琴。我想，她一定感到无比的悔恨，那种痛楚是何等的椎心刺骨，饱受病痛的折磨。即便如此，老师依然在罹病之后，培育出了众多的杰出弟子，坚强地活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因此，我也决定要向老师学习，不再沉浸于悲伤之中，决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再一次被摇月的坚强所震惊。即便她失去了如此深爱的钢琴，也打算用生活中的音乐，去填满往后那令人害怕的无声时光。

我被她满怀敬畏之心的这番话给深深地打动，顿时沉默不语。突然间，摇月向我问道。

「……呐……八云，你接过吻吗？」

我震惊地望向了摇月。她只是直盯盯地看着那已经滚动完毕的片尾字幕，空无一物的选单画面。显然，她是被电影最后那如同雨点般的众多吻戏镜头吸引了，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嗯……倒是没有。」

「……我也没有。」

我们再次互相凝视，热烈相望。摇月的表情似乎有些紧张。于是我向她试问。

「……想要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不想的话……那就算了？」

摇月的左眉不禁轻挑了一下，对我说道。

「……也好。我……好累，想去睡了。晚安。」

话音刚落，摇月站起身来，走进浴室，迅速地刷完了牙，连澡都没有洗就上床就寝。

6

我和摇月在义大利继续过着那奇妙的同居生活。

十二月初旬，一位名为丹尼尔·米勒的电影导演前来探望摇月———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漫画里的有趣角色，身材矮小，体格却很结实。他顶着一头蓬松凌乱的栗子头，两侧的鬓角与漂亮的胡须相连，戴着一副方型的红框眼镜，身穿一件印有超人图案的T恤，还披上了一件引领潮流的时尚灰色夹克。

随行的还有一名不知道是他的助理还是秘书的拉丁美人，身材比他还要高挑，身穿一双高跟鞋，显得腿十分修长纤细。她留着紧密乌黑的娃娃头，鼻梁高挺，宛如魔女一般，弯弯的睫毛特别修长，配上鲜艳的眼影，看起来有点像埃及艳后。

当摇月以流利的英语与他们侃侃而谈时，我负责给大家准备茶水。话虽如此，不过我也只是把日本国内随处可见的绿茶包给冲泡开来罢了。

然而，米勒导演却喝得津津有味，表情还十分享受的模样，甚至还说出了：「I love Japanese Tea!」这样的评语。而一旁的那位拉丁美人，对我们浅浅一笑，也接连点头表示同意。

「他是你的伴侣吗？」米勒导演看了我一眼，转头向摇月询问。

「不，我们只是朋友。」

『No, He is a friend.』摇月的这种说法，感觉有点过度强调。

此时，摇月右手的小指、中指及左手的大拇指已经有了一些受损的征兆。毫无疑问，盐化症的病情正在持续恶化。因此，她在拿起茶杯时，稍微有些吃力。

米勒导演说话的语速飞快，不过偶尔还是会稍微停顿一下，英语听力水平堪忧的我，完全无法跟上他们的对话，只能与那位如同壁画般的拉丁美人坐在一旁，面面相觑，一边品尝日本茶，一边注视着摇月与米勒导演两人热切地交谈。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米勒导演与那位拉丁美人转身离去。

米勒导演一面微笑挥手道别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爱，但是那位如同埃及艳后的拉丁美人，自始至终都未说过任何一句话。

「———所以，你们聊了些什么？」

在他们走后，我向摇月问道。

「导演说他想邀请我来参与一部电影的演出。」

「唉，这不是挺厉害的吗———！」我又惊又喜，如此说道：「那你怎么回覆米勒导演？」

「我说，请给我一些时间考虑一下。」

之后，我和摇月一起观赏了几部米勒导演所拍摄的作品，虽然从他身上的那件超人T恤，就能略知一二，导演的基本品味，就是酷爱那些经典的美国漫画。与此同时，他又将日本的次文化(Subculture)给融入电影之中，还疑似抄袭史蒂文(Steven)·斯皮尔伯格(Allan Spielberg)的作品风格，无论是哪一部作品，看起来都是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模样，根本是糊弄至极。

「虽然这么说好像不太好……」我板起了脸继续说道：「不过感觉有点像是三流作品……」

「米勒导演过分强调自己的独特风格，但最终却让作品失去了个性，美学和哲学已经不见分毫。」

「说得还真过分啊！」

「谁叫他凭借着那副三寸不烂之舌，对我说出了『电影就是我的灵魂！』的这种话！」

「摇月，你好像有点生气？」

「我觉得我好像看穿了那个人的本质和企图……」

摇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自己那残缺的双手，如同拼图一般组装在一块。

「……他只是想要拿我当作跳板，想用摄影机拍下因盐化症而饱受折磨，克服困境，绽放生命光采的画面，接着———拍下我死去的那一刻。在我化成盐之后，如果你还能为我哭得痛不欲生的话，那就更加完美。这样，他就能拍出一部完美无瑕的催泪之作，再加上萧邦国际钢琴大赛上所发生的那件事情，众所皆知。我想，他所拍摄的作品肯定会掀起话题。如此一来，一直在三流导演之列徘徊不前的米勒导演，就能够一炮而红，进一步扬名国际……」

「怪不得……」

「不仅如此，大部分的人，其实都未能注意到米勒导演的那肮脏又卑鄙的巧思。那些人被『催泪』这样的宣传标语，骗进了电影院，然后就在米勒导演精心策划的桥段下泪流满面。痛哭流涕了以后，心情也得到了抒发，接着回家酣然入睡，隔天却忘得一干二净。而我的离世就这样被简单地消费了———我讨厌那样。我并非是为了遭人消费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也并非是为了催人落泪，以及令人当作消遣娱乐才存在的。我也并非什么好心之人，为了让一部三流作品升华至二流作品，而献出自己的宝贵人生———」

在那段安稳的日子里，我偶尔能够窥探到摇月的内心，摇月时不时地会流露出澎湃汹涌、情绪高涨的样子。

———她不想遭人消费。

我想，这大概是摇月心中无比坚定的信念。对于这份痛心疾首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内心会如此的抗拒，或许是源自于那场地震，以及她那张专辑封面的事件。那场地震被一部分的人消费了。有人自告奋勇地当志工，集资募捐，帮助受难者。也有人为了赚钱和获得关注去利用地震、消费地震。而摇月则是因为那张专辑封面事件，被迫成了帮凶。

因此，她绝不允许任何人轻易地去消费他人的不幸及死亡。同样地，她也不想遭人消费。

「那人肯定是想让那些同样也罹患盐化症的人们感到悲伤，电影乍看之下温馨感人，隐藏在镜头的深处，却是在捕捉那些人们的伤口有多深，刺入人心。这种电影无论卖座与否，我都认为是一部可耻之作———」

「……摇月果然很严格呢。不过，或许我还挺想看那部作品的……」

我战战兢兢地说出了这句话。这时，摇月那正言厉色的表情顿时变得柔和了起来。

「那么，八云，那部作品就由你来拍摄吧———」

7

于是我开始用摇月的那台掌上型摄影机，拍下了她生命的最终阶段。

我拍下了她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每当我拿着那台摄影机靠近时，摇月都会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朝着我挥挥手，真是可爱极了。无论是从什么样的角度拍摄，摇月都是那么上镜，那么漂亮，我甚至产生了难道自己的摄影技术其实很好的错觉。

以米兰的美丽街头做为背景，摇月微笑着悠闲漫步，我拍下她的侧脸，竟然感觉自己似乎完成了一部旷世钜作。原来世上真的有不必像我这般费尽心思地写作，仅仅只是走在路上就可以鼓舞人心的存在。

我感觉画面中的摇月，似乎变得越来越漂亮了。比她患上盐化症之前还要美。这或许是一种象征性的死亡之美。就像线香菸火在消逝以前，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辉。

我们在市场上买了樱桃，但摇月却拿得很困难，她用仅剩的手指，勉勉强强地将那颗鲜红的樱桃给拿了起来，对我浅浅一笑。接着，她有些羞涩地张开口咬下去，彷佛在掩饰着自己的笨拙。那结晶化的雪白手指断切面，与樱桃的鲜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有点像鲜血，让我感到一阵不安。

「八云，拍影片的感觉如何？有没有试着想成为一名电影导演？」

摇月微微歪头，向我问道。我稍作思索以后，开口说道。

「这远比我想像中还要来得有意思———不过，果然我还是想写小说。感觉文辞字句更能够表达我想说的话。」

「这样啊……」摇月顿时变得一脸严肃的模样，向我询问：「那你想写什么样的小说？」

我停顿片刻，想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能够帮助———」

能够帮助摇月———我很想这么说，却没能对她说出口。

我想写一本能够把摇月从那绝望之中给拯救出来的小说。

我想写一本能够治愈她失去钢琴所带来伤痛的疗愈小说。

———但是我自己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摇月的绝望与悲伤是多么深切，而我是那么的不成熟。所以，只能说出：「某人。」

「我想写一本能多多少少帮到别人的小说，帮到那些只能通过故事得到救赎的人。」

「……还真是幼稚啊。不过，确实还挺有八云的风格。」

摇月这么说道，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那么，八云，你也要把我给一并写进你的小说里头哦！我也想和八云一样，能够帮助到某人。」

「嗯，我一定会写的。」

我很不负责任地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8

我发现，摇月会在深夜里，独自一人悄悄地啜泣。

听着从摇月卧房里传来的那阵嘤嘤啜泣的哭声，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一个劲儿地写小说。在小说里给予摇月幸福。尽管我深知这一切没有任何的意义，但我还是如同祈祷一般地在奋笔疾书。但愿摇月能够从那水深火热之中，得以救赎。

某天深夜，当我从睡梦中醒过来时，发现摇月的情况显得有些不太一样。我不再听见摇月的哭声，反而客厅里传出了些许的动静……

我悄悄地从床上爬起，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我瞧见了摇月的背影。

在那扇面对大街小巷的大大窗户下，摇月就坐在桌子的前面。桌上的那盏台灯，闪烁着一道橙色的光辉，将她的身影给点亮，令人感到怀念。

摇月像是惊醒一般，神色惊讶地朝着我转过身来。

「啊啊，八云，你起来了哦？」

当我走近一瞧，便发现桌子上摆着一台显微镜。那是一台非常古老的显微镜，由褪色的古铜制成，看起来就像是底座上装着一个圆筒，结构极其简单。

「哇啊，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在古董商店发现到的商品，心想还不错———于是决定将这台显微镜给买了下来。」

摇月轻轻地挪动了一下她的臀部，为我腾出了椅子的一半位置。我在摇月的身边坐了下来，触碰到了那温热的肌肤。摇月的体温，比我想像中要来得高。我仔细观察那台显微镜精美的外观造型，从目镜中窥探着里面的一切。

我看见了那半透明、四四方方的颗粒。

「你在观察盐的结晶———？」

我瞠目结舌地看向摇月。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总觉得，必须要看到才行。」

摇月对着我如此说道，又再度用那台显微镜窥探着盐的结晶面貌。她把发丝给挪到了耳边，瞪大了她的那双杏仁形状般的眼眸。

我看着摇月的那张美丽侧脸，心中不禁泛起阵阵的悲凉。

摇月正在直视着自己的死亡———

「真是漂亮———」摇月如此说道。「明明那么的心生畏惧，却是如此美丽……我死后居然能化作这晶莹剔透、璀璨美丽的结晶，实在是很不可思议。明明我是那么复杂且丑陋不堪的生物……」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华沙的战场，那里无数的生命化成大量的灰烬。灰烬形成了一片万念俱灰的沙漠。人的最终归宿其实本来就是非常单纯。

单纯且静谧，又是如此的璀璨美丽。

「但是，我总觉得这种美，未免太过寂寞了吧。」

「我想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渴望着自己能够消融在这种寂寞之美里头吧。在那里，既没有任何的怨恨，也没有任何的悲痛，如同澄澈的水面一般寂静，深陷其中……宛如置身在温暖的夜曲之中，进入梦乡……」

窗外的米兰正值深夜。黑暗宛如深不见底的海底一般，幽僻深邃———

我想从那一刻起，摇月便已经开始接受自己的死亡。或许她会化作那一点一点璀璨美丽———盐的结晶。在那幽僻且深邃的黑夜里，一点一点地开始逐渐消融。

「我希望那个世界里可以更加的热闹。境遇不同的人们，能够怀抱崇敬着自己的美丑，在那里得到幸福；那些怀抱着不同悲痛的人们，也能够在那里获得各式各样不同面貌的救赎。接着，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摇月的嘴角微微上扬，接着拿起那个装有自己身体所化成盐的容器，轻轻地倒出。晶莹剔透且雪白的盐粒，如同细雨绵绵一般，沙沙地落下，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摇月以右手仅存的那只食指，轻轻地推倒了那一座小山丘，以沙画的方式描绘出了一朵花———

看着摇月那抹灿烂的笑容，我也以笑容回应她。于是我抹掉了那朵花，描绘出了一条鲸鱼。

「哇，还真是可爱。原来八云这么会画画啊。」

「这可是一条会飞的鲸鱼。」

「等我死后，希望这条鲸鱼能够来迎接我。」

「那可是头等舱。」

「呵呵。」

摇月笑着依偎在我身上。我能感受到她那股温热的体温及气息，能感受到她随着呼吸而轻轻摆动的身体。柔顺的秀发蹭到了我的下巴，一阵幽幽的芳香，将我团团包围，让我感到一丝的愉悦。我轻轻地搂住了摇月纤细的肩膀。她没有一丝的抗拒。

心中某处那份既不舍又伤心的悲痛，随着时间正在缓缓地流淌———

「当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来临时———」摇月喃喃的念叨了一句：「我想死在我所生长的地方。」

摇月的那句话语，化成了一把冰冷的刀刃，深深地刺穿了我的心。

「……嗯。」

「八云，我们回去吧。回到我们的故乡———」

9

二月，我们搬回了福岛县郡山市区。

或许是因为远离了地中海沿岸，又或许是摇月的生命越来越接近终点，阔别已久的福岛让我感觉到阴郁的气氛。而回到故乡的摇月，竟显得出乎意料般的宁静。

我们搬进了一间对于两人而言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公寓。而繁琐的手续及搬运行李的工作，基本上都是由我来处理。在所有的事情都搞定了之后。我在摇月的指示下，重新调整了那个设计得像是柳丁切面一般的挂钟。彼此相视而笑。

摇月的手指一根也不剩。

下厨做饭之类的事情全落到了我的身上。因为我不想让摇月吃那些不好的东西，于是我煞费苦心地专研料理，做出了一些精致的菜肴，摇月吃得津津有味。

「真不错～八云，你的厨艺可真好～」摇月笑眯眯，然后张开嘴：「嗯，啊～」等着我用筷子或是叉子将料理送进她的嘴巴，虽然我觉得这些事情还挺麻烦的，不过摇月却总是那么的开心。

为了让失去手指的摇月也能正常生活，我下了一番功夫。例如，把橡皮筋缠在她的手背上，以此代替手指的握力。我把梳子、牙刷给夹在上面，试着让她自己梳头发、刷牙……不过她依旧嫌麻烦，还是喜欢让我来为她做这些事情。尤其是在刷牙的时候，她甚至会躺在我的大腿上。

洗澡也成了我的职务范围，每当我听见摇月呼喊着我的名字时，我就会迅速地脱掉袜子，卷起裤管，走进浴室里。裹好浴巾的摇月会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我。为了不让摇月那盐化症结晶化的截面碰触到水，她会戴上橡胶手套。然后我坐在椅子上，开始为摇月洗头———

「这位客人，有没有哪里觉得痒？」

「呵呵。」

尽管我模仿着美容师的样子和她开玩笑，但内心其实紧张到不行，心脏也在扑通扑通地狂跳。摇月的身材比以前还要更加丰满了些，白皙的肩膀光滑地隆起。浴巾轻轻地卡在摇月柔嫩的肌肤上，那乌黑亮丽的头发在被水打湿了以后，宛如湿漉漉的乌鸦羽毛般，让脖子更显白皙，腰部曲线在浴巾的紧贴下显得妖娆无比。

『我最喜欢的东西，就是胸部！胸部大好！！』

我把古田的这句话给驱逐出脑海中，在摇月的背后伸手为她洗头。

在静静地为她洗头时，我感到一股淡淡的哀愁。摇月的背影就像一道脆弱的纯白影子一般，让我回想起她幼年时的模样。

透过那扇双层窗，我看见在严厉课程中度过的摇月，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或许摇月的内心正一点一点地回到她的幼年时期，又或许她在临终前试图寻回那时未能获得的爱。

一想到这，摇月的脑袋和身子突然迅速地变小，当时的她彷佛拥有一颗侘寂之心。

于是我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情绪之中，离开了浴室。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她的呼喊。

我疑惑地再次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浴室门，结果却吓了一跳。

摇月从浴缸里伸出了那条白皙的大腿。

「这是为了感谢你帮我洗头发，所给予的一点小福利。」

旋即，摇月用性感的方式向我Wink了一下，第一次看到日本人能眨眼眨得这么好。于是我在困惑中回应道。

「……啊……唔……谢谢。」

摇月脸红得像苹果一般。

「———这什么反应！笨蛋！色狼！给我滚出去！」

即便没有手指，摇月的泼水本领也依旧是相当的出色，「噗嗤」的泼水声，精准无比地命中了我的脸。

摇月还真是蛮横不讲理。不过，在那个时候，我不晓得究竟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是正确答案。至今，我也依旧不晓得。

10

我向摇月询问是否去探望一下她的父母，摇月顿时勃然大怒。

「我才不去，我已经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只是去见一面又不会怎么样。况且，他们一定也很担心你……」

「我才不去，我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也不要和他们见面。」

「虽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以及为什么你会那么讨厌他们，但是兰子阿姨之所以会对你如此严厉，都是为了你好———」

「八云，你懂什么？」摇月打断了我的话。「砰」的一声，摇月用力地甩门，咄咄逼人把我给斥责了一番：「———话说回来，你凭什么对我家说三道四？」

……确实没有，我根本没有任何资格。或许是因为我和摇月一直过上那段奇妙的同居生活，感觉两人早已步入了婚姻，明明我俩根本就不是情侣关系。

摇月依旧气愤难消的样子，对着我如此说道。

「八云，你是不是被拟剧论毒害很深？」

「拟剧论」———摇月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剧作法」。

「故事在一开始和父母大吵一架，然后到了结局就和父母和好如初，happy ending。你是不是用这种作家特有的固定思维在思考故事？」

摇月说得没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我不自觉地受到这种固定思维方式的影响，无法斩钉截铁告诉摇月，自己绝非没有这么想。于是摇月继续说道：

「请你别这样。人类的感情可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简单。尽管有很多人照本宣科说：『必须善待自己身边的亲人』或是『必须原谅自己的家人』这种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可是这些看法基本上都是在幸褔的环境中长大，缺乏想像力的人的看法———确实我是因为父母才成为了一名钢琴家，但除此之外的一切，我对他们仍怀有憎恨，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这件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的单纯。所以，请你不要像米勒导演的电影那样，用粗糙的框架来随随便便地『处理我』。也不要用如此愚钝的手法，轻易地把我给『故事化』。」

我再也说不出话，摇月实在是细腻到了极点。而我的愚钝也被摇月如此鲜明地描述了出来。看着华沙旧城的千疮百孔而潸然泪下的那些人，和试图涉入摇月家中敏感问题的人，居然都是出于同一人———虽然这种情况奇妙地令人感到惊讶，但却极其自然。尽管人类的想像力有局限性，却还是那么的高深莫测，再怎么伟大之人，也都终究是人。同样的一句话在昨天可以安慰别人，今天却也能伤害别人。这种事情在世上比比皆是。因此，我们必须学会想像，承认自己想像力匮乏的事实，想像芸芸众生的想像力本来就贫瘠———

「『故事化』是吗……」

这句话格外地锋利，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想起了米勒导演来访时，摇月曾对他说过自己「不想遭人消费」。那时的她也同样拒绝了过度「故事化」。

到底什么是「故事化」？

又或者进一步说，何谓「故事」？

我百般思考。

况且，为何摇月在拒绝了「故事化」的同时，又期望着自己能够出现在我的小说里头？

11

三月初旬，我们收到了一个来自波兰的包裹。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是装有一把小提琴的长条纸箱。

纸箱里面塞满了缓冲包装材料，我们将尺寸较小的箱子给取了出来。

打开一看，黑色海绵的底座上，放置着一只精美的银色手臂。

「这是什么———？」

摇月打开了附赠的信件，仔细阅读着内容。

在此同时，我拿起了那条银色的手臂并且端详着它。这条手臂做工精细，宛如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仔细一看，手臂内部的复杂构造有意地被呈现出来。

「好像是义肢呢，机械义肢。」

摇月如此说着，将信件递交给我。

信件上用日文写着这么一段内容：

我请一位日本友人代笔，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

我叫艾米尔·卡明斯基，是一名波兰人。

突然向您寄送包裹，实在深感抱歉。虽然我很想亲自拜访，与您会面，但出于工作繁忙，只能透过此信件向您问候，在此致上万分歉意。

（中略）

———现在，我在波兰的一家名为尼古拉·哥白尼科技公司从事机械义肢的开发工作。给您送去的这款「AGATERAM(银色手臂)」产品，正是我们锐意开发中的新作。目前讯息还尚未公开，因此，在网路上并未提及有关于新作的任何消息。

内部构造可谓是卓越创新，除了利用表面肌电图这一点，还新增了AI对超音波的数据分析、深度学习及反覆微调，以实现量身订制般的效果———

（中略）

综合以上所述，这款产品如羽翼般轻盈，机身轻薄，比市面上既存的机械义肢，在训练上所花费时间都要来得更短，可以实现手部灵活自如地操作。此外，这款产品还采用了完全防水的功能，适用于各种场景———

（中略）

本人还有一事相求，是关于我女儿之事，她叫米赫，今年六岁。

米赫一生下来就没有手臂。她患有先天性前臂缺失症。

我与米赫在华沙爱乐厅看见了您在第十七届萧邦国际钢琴大赛的精采演奏。米赫深受感动，甚至流下了眼泪，她对您抱持着憧憬，表示她也想要弹钢琴。

可是，米赫天生就没有手臂，所以我知道她弹不了钢琴。在那之后，她变得郁郁寡欢，几乎不怎么吃饭，只是不断观看着您所演奏的钢琴影片。彷佛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缺陷……

由于我是机械义肢的开发者，虽然我曾自夸地对米赫说：「爸爸总有一天会为你制作出一双手臂」，不过她无论如何都很难相信。

米赫现在是零学年※。身体有缺陷的米赫，生平第一次过上了集体生活，但她在学校过得很辛苦，经常缺席，总是待在家里不出门。

注7：波兰不同于日本，孩童在七岁前，必须完成零学年，才能上小学一年级。

我试着告诫米赫：「生活中会有很多困难，所以你也必须坚强地克服。」可是米赫却反驳我说：「爸爸你有手臂，所以你不会懂的。」我无言以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中略）

尽管这是一个相当自私的请求，但我慎重邀请五十岚摇月小姐，您能否穿戴银臂为米赫弹奏一曲钢琴呢？

即便只是一小段也可以，我相信当米赫看到您弹奏钢琴的身姿时，将会对未来怀有希望，并获得勇气去面对困难———

（后略）

这是一封冗长的信件。我能从字里行间读出笔者的极度迷茫，但也充满着热情。

「摇月，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就我目前的状况没办法穿戴它，所以……」

银臂的设计基于前臂部分所缺失的情况而制作，而摇月的前臂部分还存在，穿戴银臂要等到数个月后才能实现，这也有可能意味着摇月将不得不牺牲本来已经有限的生命，好好适应机械义肢并且加以练习使用……

「那如果穿戴上了呢……？」

「我想竭尽所能地为她出一份力。」摇月没有任何一丝犹豫。「但我也不知道这只手臂究竟能做到哪样子的程度……」

我们开始着手调查有关机械义肢的资料。机械义肢主要是透过人体的皮肤表面做筋电位测定，转换成电信号来驱动运作。日本这一技术尚未普及，主要是因为国内市场流通的机械义肢，几乎都是德国制造，价格高达一百五十万日圆。而且要获得经由医师所开立『能熟练使用肌电义肢』的医师证明，才能获得政府的补助，但日本仅有大约三十家能提供这项训练的设施，供儿童训练的设施更是只有三家。此外，训练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在此期间，必须使用临时义肢，但全部的费用都必须自费。这也难怪机械义肢在日本的普及率会如此之低。

相比之下，银臂使用了3D打印技术，制作成本相当低廉，基本上也不太需要花费时间训练，就能自由地操作。如果这一切属实，银臂将是一项创新技术的产品，必定会成为无数人的新希望。

我们在网路上观看了一些机械义肢的影片。光是能够透过机械来重现复杂的手部动作就已经非常了不起。我们对开发此技术的研发者们充满了敬佩之心。但无论哪一种机械义肢，精准操控的程度似乎都尚未达到能够弹奏钢琴的水准。

当然，网路上自然也没有关于银臂的影片消息。毕竟这是公司的商业机密，因此，直到最后，我们也还是无法想像这只精美的银臂究竟会如何运作。

12

三月十一日———

摇月为东日本大地震的死难者吊念。她低下了头，紧闭的双眼，美到让我惊艳。

13

四月———摇月手腕以下的部分全都化成了盐。

她学会了用脚去做各种事。摇月非常聪明，甚至还能灵活地玩起手机。这让我非常吃惊。她非常灵巧地用脚做出了各种动作，我从未见过她做出什么不雅的举动，这或许是因为她巧妙地避开了我视线。

我们经常一起去儿时的花田里散步，摇月告诉我她家后院有一片野生的花田。在那之后，我便为了母亲经常去那里摘花。穿过那片花田，不远处就是摇月的老家。我们住在非常靠近摇月父母的老家。

我们的住处对面也有一大片蒲公英花田。每当强风吹过时，那里便会变成一片金黄色的海洋。金黄色的波浪飘散在远方的花丛上，飞向蔚蓝的天空。这些无尽旅途的清风，给我们带来无尽的快乐。

摇月坐在那片蒲公英花田上，脱掉了自己的鞋袜。鲜艳金黄的蒲公英上是摇月白皙纤细的裸足，以及比肌肤更为白皙的大片结晶化截面……摇月的脚趾也开始盐化了。也许有朝一日她就会失去行走能力……或许她正是对这样的未来感到畏惧，才会经常和我一起外出散步。

摇月用手轻轻触摸着脚趾上的盐化截面，说道：

「好像有点隐隐作痛呢。」

「隐隐作痛，是指幻肢痛吗？」

「应该是吧。这种疼痛会变得越来越严重吗？八云，你妈妈当时是什么情况？」

「……我想，她大概也是饱受幻肢痛的折磨。」

微风轻轻吹过，蒲公英花摩挲着摇月的裸足，就像母亲抚摸孩子微微疼痛的肚子，充满着温柔。但愿这些花儿，能够缓解摇月的幻肢痛。

「……摇月，最近你是不是经常出门？」

那时的摇月经常独自偷偷外出，而且看起来有些心虚。

她凝望着微风中摇曳的蒲公英静静地说：

「我打算在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之前，入住安宁病房。」

安宁病房跟以治疗为目的一般医院有所不同，那是为了时日不多的患者缓解痛楚所设立的机构。彷佛听见了摇月的死亡逐步接近的脚步声，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想让你照顾，所以我想早点入住。」

「不想让我照顾你？」

「啊，这不是在说讨厌你的意思……」

言尽于此，摇月便再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14

五月———摇月失去了大部分的脚趾。

她走路时很难保持平衡，脚步颠簸不稳，每当我伸手去搀扶她时，她都会露出一丝羞涩和些许掩饰的微笑。

尽管摇月走路变得有些艰难，但她仍然坚持要自己行走。我想这是因为她不想失去脚踏实地的感觉。摇月所踏出的每一步脚印，都是深切的告别话语。

窗外原本金灿灿的蒲公英花田，在不经意间变成了一片洁白的田野，彷佛下了雪。风一吹，那片白茫茫的蒲公英花田就像是波浪一般，喧嚣翻涌。

蒲公英的花儿全都变成了绒毛。

「哇啊———」

摇月的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她轻叹了一口气，我甚至感觉她的呼吸也充满了白茫茫。

我们在那片一尘不染、平整无比的白色花田上留下了零星的足迹。每走一步都会扬起轻柔的蒲公英绒毛。我们静静地坐在那儿，沙沙声不绝于耳，那些装满了蒲公英种子的圆滑绒毛，犹如小小的神乐铃一般，蕴含着某种预言；彷佛大声说话会打破眼前的平静，我和摇月凑到了彼此的耳边窃窃私语。摇月的气息吹拂过我的脸庞，让我感到心痒难耐。

「八云，难得有机会，我们来相互说点彼此之间的秘密吧。」

摇月的声音是如此的娇媚。

「好啊。」

「那么，八云，你先说。」

「偷偷的告诉你，其实在我的心里，一直觉得……」我润了润喉咙，开口说道：「公元七百四十三年，圣武天皇所颁布的《垦田永年私财法》念起来非常押韵！」

摇月咯咯地笑了，轻挑了一下眉梢。

「这算什么呀？你好狡猾———那么，这次轮到我说了哦！」

她的樱唇向我的耳边靠近，鼻尖轻轻地蹭到了我的耳朵。我能听到那轻柔的呼吸声。

———这时，起风了。一阵粗暴的风，掠过那片花田。

我的头发都被风给吹乱了，我闭上了双眼。

风渐渐平息，当我们睁开眼睛时，前方出现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景。

广阔如雪野的蒲公英绒毛在空中飘扬，比真正的雪更加静谧且狂热，随风飞舞，穿越了花田，掠过了树丛，飞向五月的蔚蓝天空———

彷佛一切都被染成纯白，这样的景象竟是如此地凄美，让人不寒而栗。

「好可怕———」摇月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去世的外婆曾经告诉过我，如果蒲公英的绒毛跑进耳朵，人就会再也听不见声音。八云，快捂住我的耳朵———」

摇月的恐惧竟是如此地真切，明明她对即将迎来的死亡是如此地坚强，但对于迷信却是如此地害怕，虽然很奇怪，但这或许就是人性。

我轻轻地将双手放在摇月的耳朵上。摇月那双杏仁形状般的双眼不停地眨着，她的呼吸也在微微颤抖。我感到自己的手，彷佛在保护着一个脆弱的生命。

摇月在我眼中突然变得那么地楚楚动人，那么地惹人怜爱。

我们深情地注视着对方。

在那之后，就像是被施加了魔法一般，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那是我与摇月，第一次的接吻。

15

初吻过后，有好一阵子，摇月光是和我对上眼便会满脸通红，然后动作飞快地不知躲到哪里去。脸红的人当然不只有她，我也感觉到非常羞耻。于是我俩就像是一直在玩着躲猫猫似的。

———某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摇月悄然无声地坐到我的身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我感到一阵慌乱，似乎迎来了对决的时刻。

我们一动不动，一起看了一段其实我根本就不想看的电视节目。萤幕上放映着生活在热带草原上的一对猎豹父子，电视里还不时传出旁白的声音：

『危险！是性情凶猛的非洲水牛！』或是『———呼。千钧一发之际，逃之夭夭。』旁白讲述着猎豹们的故事。如果当时有摄影机对准我们，可能会配上这样的字幕：『啊！大家快看，这是一对在交往之前就接吻了的尴尬情侣！』

「八云———」摇月脸红耳赤，直视着电视，向我问道：「请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面对她的提问，我感到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像是摇月对我投出了一记高难度的「火之玉」，即便是清水也很难击中。而且她还对我用了敬语。就在此时，电视传来了一声枪响。

『过去曾有大量的非洲象，偷猎者为了走私象牙而滥捕滥杀。』

「……我有对你说过喜欢吗？」

「……唔。那你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对我做出那种事？」

『黑斑羚被驱赶到水边，逼上了绝路，无处可逃———』

我无奈地说出了这句话，我想，当时的脸一定是红透了。

「……确实是喜欢你。」

「……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喜欢着你……」

「……我、我也是……」摇月咽下了口水说道：「……自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喜欢着你……」

从摇月口中听到「喜欢」时，我既感到高兴，同时也感到羞耻，不知该如何应对。电视上的猎豹父子，正在猎食着那只黑斑羚。

「……那么，摇月小姐，我们要怎么办才好……？」

「……要不然，八云先生，我们先试着牵手看看如何……？」

「……那个，摇月小姐，你……没有手……」

「……说得也是……」

我在犹豫现在到底该不该笑时。摇月又继续说道：

「……那么，要不然我们……试着接吻看看……？」

虽然我不太理解为何摇月要特地用「接吻」一词，但我已经不再在意这些小细节。我们面对面，互相凝视着彼此。摇月的脸上泛着红晕，忸怩不安地紧咬着樱唇，不断眨着眼睛。然后，她悄悄地闭上了眼。

摇月的脸庞竟是如此地清秀，我再次深深感受到她的睫毛如此修长，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我闭上双眼慢慢接近她。

———那是无比轻柔的感触。

宛若一片雪花在我的唇上轻轻地飘落，然后悄悄地融化。

我们迅速地分开，比凑近她时还要更快。摇月的脸颊如樱花一般泛起了淡淡的红润。

或许是因为太过羞涩，她的表情带着淡淡的泪水，心满意足地对我笑了，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非、非常感谢你。从今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

于是我说出了一句奇怪的话，想必是满脸通红。

「啊，好的，彼此彼此，从今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

「……那么，晚安。」

「晚安。」

摇月一溜烟地跑掉了。我一边歪着头，回想着刚才那段有些奇妙的对话，我依旧能够听见心脏在疯狂跳动的声音。

就像那只猎豹已经走上了成人的道路，威风地站在黄昏中的那片热带草原，凛然地注视着前方。

16

尽管我们相当笨拙成为了恋人，但摇月也逐渐流露出她的本性。原来摇月是个接吻狂魔，令人意外。

「呐———！八云，来啾一个。」

这句话成了摇月的口头禅。每当我们轻轻碰触着对方的嘴唇，摇月的脸颊就犹如樱花一般泛起淡淡的红晕，然后心满意足，咯咯地微笑，就像是行走的魔法使一般，消失在幸福之中。

摇月之所以会说：「啾一个」，貌似是因为太过羞耻，所以不太好意思说『亲亲』。

摇月心目中的羞耻排行，好像是：啾一个〈接吻〈亲一个〈吻一下〈亲亲。那还真是谜样的生物链。

因此，当摇月听到我说：「我们来亲亲」时，便会面红耳赤，将头转向一旁。不过当我对她说：「我们来啾一个」时，她便会很乐意地让我啾一口。而我不知为何很想要捉弄她，集中火力攻击要害，并说出：「要不要吻我一下？」，此时摇月看起来面有难色，甚至到最后勃然大怒。

每当摇月走到我身边时，她就会用已经没有手的手臂，巧妙地将头发拨到耳后，试图与我亲嘴。一想到接下来她会主动和我索吻，我的心脏就会扑通扑通地狂跳不已，这对心脏来说确实不太好。因为我实在是太喜欢她了，这反而让我与她接吻时，变得有些困难。因此有一段时间，每当摇月靠近我时，我就像是一只胆怯的草食动物，身体不自觉地瑟瑟发抖，这还真是个悲哀的食物链。

17

在甜蜜生活不断持续的同时，摇月的盐化病也在逐步恶化。

五月下旬，摇月手臂的前半截部分几乎已经崩落成盐的状态。那残缺手臂的「空白」处，带给我一种揪心般的刺痛。盐化症的扩散速度因人而异。当我一想到摇月已经时日不多时，我就会感到无比心痛。

「呐，差不多可以尝试看看穿戴银臂。」

这件事早已被我抛在脑后。我从衣橱的深处取出了那个令人怀念的盒子。打开盒子，那双银臂依旧以精美的姿态端坐在底座上。

我轻轻地握住摇月柔软的手臂，试着将坚硬的银臂给穿戴上去———

「好合适！」

摇月举起了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般的表情注视着它。这肯定是为了摇月而量身订制的，或许艾米尔先生是从摇月的演奏影片中，精准地测量出她的手臂尺寸。

我从一同附赠的手机APP上启动了银臂。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银臂突然动了起来，摇月吓了一跳。

「———哇！怎么一回事？银臂居然动了，它动了！」

银色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动了起来，我对流畅和安静的动作感到无比惊讶，就像是一只灵巧的蜘蛛。我在APP上做了几项特别为摇月安排的设定。

完成了所有的调整之后，银臂成为了一只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由活动的手臂。摇月凝视着它，就像是在凝视着一颗璀璨的宝石，她的眼里是那一张一合的手指。

「它真的好厉害……好漂亮……你瞧。」

突然间，摇月捏住了我的鼻子。我一边苦笑地说：

「痛痛痛……」

「哈哈，真受不了你～」

摇月笑中带泪，她的手又能重新动起来了，这实在是太令人高兴了。

「说不定真能弹钢琴呢———！」

于是我们匆忙地前往乐器店。途中，我买了一双能隐藏银臂的黑色皮革手套。毕竟我觉得公然地拿着别人公司的商业机密在大街上走动，并不是明智之举。

我们站在乐器店里的一架展示钢琴前，摇月双手摆在钢琴的琴键上。

随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度曾离她远去的钢琴。她在取回的过程中充满了悲伤。然而，在重新拥有它之后，她也清楚了解最终它还是会离她而去，摇月对这种可预知的悲伤感到万分心痛。无论如何，悲伤总是挥之不去。

然而，摇月缓缓地弹奏了钢琴———

店里回荡着优美的琴声。但我背脊发凉，身体在颤抖。

那是在萧邦国际钢琴大赛上没有弹奏完的那首曲子。

当然，钢琴声不如当初那般优美动听，节奏也慢下了许多。不过摇月借由银臂所演奏的音乐，确实填补了当初失去的某些事物。

摇月一边弹奏，一边落泪———曲终之时，她低声啜泣地把头埋进我的胸口。我温柔地抚摸着摇月的背，直到她停止哭泣。

18

七月初旬———我们再次踏上了波兰的大地。摇月想去一趟华沙，于是我们便决定在那里与艾米尔父女见面。

我们参观了瓦津基公园里的萧邦雕像，萧邦的故居———热拉佐瓦沃拉，参观了萧邦博物馆展厅里的普莱耶尔钢琴……我们参观了很多上一次没能去成的地方，甚至还去了位于克拉科夫的维利奇卡盐矿，这里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紧接着，终于迎来为米赫演奏的日子。

饭店窗户所投射进来的那道晨曦白光中，摇月正在调整银臂的设定。由于盐化症的病情逐渐恶化，摇月在银臂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填充物，让手臂更加紧密贴合。我感觉到一名枪手在赴约决斗前，为自己的爱枪做调整的那种紧张感。

为了这一天，摇月消耗了不少心力，还买了一台电子琴，将其搬运到公寓，每天至少练习了将近五小时的时间。

「练习不够充分的话，是没办法为米赫带来希望的———」

为了不让钢琴声传入其他房间沦为噪音，摇月戴上了耳机，因此我也没办法听见摇月的弹奏。我只好在另一个房间里面，「卡哒卡哒」的敲打着键盘，埋头写作。在此过程中，我发觉人类的本质果然是孤独的。宛如在运河上并排而行的两艘小船。尽管摇月一度成为了一艘船，但最终我们两人还是得回归到广袤的海洋，注定要分离……

———七月的华沙，微风送爽。

当天的最高气温只有摄氏二十度左右，凉爽宜人。夏日的天空是如此的湛蓝，彷佛能让琴声轻轻地飞向高空。华沙的城市街景也在这样静谧且宜人的好日子中，悠然且舒适。我们借用了萧邦音乐学院的一间教室，虽然当天本来就是停课期间，几乎没有什么人到学校。不过校方还是很贴心地为我们腾出了一间教室。

艾米尔先生的鼻梁修长，眼尾微微下垂，身材纤细，看起来给人一种可蔼可亲的绅士印象。他戴着一副细细的银框眼镜，透露出一种他就是银臂研发者的气息。艾米尔先生所穿的那件棕色西装有一种古老的色调，再加上那修长的高个子身型，让我联想到了一首歌《古老的大钟》。

「初次见面，今天非常感谢你们。真是不胜感激。」

艾米尔先生用简单的日语和我们打招呼，我想他肯定是费了一番功夫在练习吧。寒暄过后，他弯下腰和我们握手道谢，脸上的笑容感激到泫然欲泣。

在艾米尔先生那修长的双腿后面，还有一位身材娇小的小女孩。她探出了身子，不过又害羞地躲了起来。

这位小女孩犹如洋娃娃一般，小巧可爱。她有着一头波浪卷曲的金色秀发，天蓝色的瞳孔，饱满圆润的额头。也许她也是煞费苦心地打扮一番，她身穿一件白色蕾丝边的水蓝色连衣裙，头上还系有蝴蝶结。不过她的双臂从肘部以下全都看不见———这位小女孩就是米赫。

摇月用一口流利的波兰语向米赫搭话。米赫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有些娇羞地摆动着身体，并且和摇月做简单的对话。看起来是一幅令人欣慰的光景。

艾米尔先生将摄影机固定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钢琴。从窗外投射进来澄澈透亮的光线，斜斜地落在黑白的琴键上。艾米尔先生答应之后会将影片传给我们，我们两手空空前来，为此感到欣慰。摇月缓缓地走到钢琴面前，有些腼腆地向我们鞠躬致意。她身穿一袭纯白色的绸缎礼裙，更加凸显出银臂的简朴之美。

我们为她鼓掌，米赫也是朝气蓬勃地拍击着自己的双臂。

摇月坐在钢琴前，看向放在钢琴上的面包超人玩偶。其实她一直对今天的演奏感到非常紧张，所以她把玩偶也带过来了。

摇月长长的睫毛微微低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不禁屏住呼吸，正如摇月在萧邦国际钢琴大赛上最后所演奏的那首曲子一般，她彷佛和钢琴融为一体，成为了那优美乐器的一部分。

扣动心弦的强音向着寂静缓缓划去，那是深入人心的一记强音———

奏鸣开始响起。银臂就像是摇月真正的手臂，无比流畅地编织出那钢琴的优美音色。

黑键宛如摇曳生姿的一艘小舟，在缓缓地伴奏。

那是萧邦的《船歌》———

童年的儿时记忆，一下子在我的脑海中苏醒。那是我和摇月相遇的第二天———

摇月拿自己的演奏和毛利齐奥·波利尼相比，对我说出：「我想要有更加成熟的韵味，以及幽玄之美的感觉。」或是「真希望能早点经历到失恋啊。」像是成熟大人一般的话语。记忆中的摇月是一位美丽的少女，是一位沉浸在钢琴演奏之中的少女———

宛如鲜艳的花儿在顷刻间绽放一般，儿时的记忆也随之被唤醒。

她的表演深深吸引了我的灵魂，让我为之陶醉痴迷。

那是多么澄澈透亮的钢琴音色———我丝毫不觉得那是人类所弹奏出的声音，而是天堂的乐器在独自奏鸣，音色清澈、通透如镜。

我彷佛看见了载着恋人们的贡多拉，在威尼斯的水路上缓缓而行。

暗流汹涌的漆黑海面，与通往天堂的那片湛蓝青天，如梦似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银臂也好，琴声也好，宛如水上的波光潋滟，熠熠生辉。

这一切竟是如此地浪漫，不知为何，我的心中突然泛起了无限怀念。怀念到让我泪如泉涌。

在我的内心深处，既是黯然的悲伤，悲伤中又带着一抹怜爱。

那是一种对过去日子的珍惜和眷恋，带着深刻的哀愁之音。

小船无止尽地前进，在岁月长河中一同摇曳———缓缓前行。

威尼斯的水城风光在不知不觉中已然转变成华沙旧城的街景。

那是被摧毁殆尽的华沙旧城———

经过岁月锤炼的祈祷之声，在迷雾的另一端，悄然描绘出彼岸的光景。

温柔的祈祷之雨、葬礼上的花束，填满了那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期盼这座城市总有一天能获得治愈。

祈求这座城市在静谧中能得以救赎。

我早已泪流满面。

摇月用钢琴唱着歌，声音竟是如此令人舒畅、如此惹人怜爱。

这一曲献给有如彩霞一般短暂的生命，有如清澈泉水一般的赞歌———

艾米尔先生用双手捂住了嘴巴，情绪彷佛即将崩溃，眼泪在镜片上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海洋，一滴接一滴地流下。

米赫眼中闪烁着无限的光芒。那是只有孩童所拥有、宛若蓝天一般澄澈透亮的眼神，她深切地注视着摇月那生动美丽的演奏。

19

曲终之时，我们送上了热烈掌声。

摇月拿着面包超人玩偶，一步步地来到了米赫身边。

米赫的眼里闪烁着希望之光。

我不知为何能听懂米赫所说的话：「你的演奏真的非常出色！」即便她们之间的所有对话都是我不懂的语言，可是我仍然像是晕染心间一般，理解了其中含义。摇月露出了一抹灿烂的微笑。

「谢谢你。你看，我的手臂也很漂亮对吧？」

「嗯，非常漂亮！」

「这是米赫的爸爸为我制作的哦。」

米赫仰起头看向了泪流不止的艾米尔先生，然后又看向了摇月，问道：

「真的吗？」

「真的哦。米赫的爸爸也一定会为米赫制作出一双手臂的。」

米赫再次仰望，艾米尔先生擦了擦眼泪，挺起了胸膛。

「嗯，包在爸爸身上！」

米赫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如同盛开的花蕾。

「那我也能像姊姊那样弹奏钢琴吗？」

摇月如同太阳公公一般，对米赫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你一定可以的！如果感到很辛苦的话，只要看看这只玩偶，然后想想姊姊，便会给你带来勇气。」

话音刚落，摇月便把面包超人玩偶递给了米赫，她高兴到不行，用短短的手臂紧紧拥抱着玩偶，如此的怜爱，就像是在拥抱自己的心脏一般。

「谢谢姊姊———！」

面包超人的那件红色披风如同生命一般，绽放出鲜艳的色彩。

20

为了搭上傍晚的飞机，我和摇月赶往华沙萧邦机场。

窗户上的玻璃从墙壁一侧延伸，夕阳将港口染成了一抹红色。

人来人往的人们，看起来像是影子一般。

这就像是电影的最后一幕。

很久以前，我在一个空无一人的电影院里看了一部早已遗忘的电影，就连剧情我都记不得了。

空荡荡的电影院在寂寞的夕阳下，染成了一片血红。

不知为何我哭了，回家的路上也是继续地哭着。

那段记忆已经无法回想起来……

一想到那犹如小小天蓝般的米赫也和我们在同一片血红的夕阳下，我的心中便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般的情感。

悄然地响起萧邦的《离别》之曲———

正在弹钢琴的那个人，我感觉他有点熟悉。就是我初次造访萧邦机场时见到的那位满脸胡碴、体格壮硕的男人，当时他正在演奏着萧邦的《第十三号华尔兹》。

不知为何，我在他身上感到了一股无比的亲近感。可是我们不过只是陌生人，或许也不会再相见。这让我感到无比深切及珍贵。

经过他的身边时，我稍微回过头。

他也注意到我，向我露出一抹笑意，我也投以笑容致意。

坐上飞机，系好安全带以后，我的心情也平复了下来，摇月问道。

「八云，我的演奏如何？」

「真的非常出色。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其出色的程度。」

摇月有些调皮，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毕竟这可是我认真经历了三次的失恋体验呢。你也不想想，这都是谁的错。」

「唉，是在说我吗———？」

「你自己扪心自问。」

于是我把手轻轻地放在胸前，扪心自问地思索了一番。不过，完全没有任何的头绪，就在此时。

摇月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甚是可爱———之后，嘴角浅浅一笑，笑容之中却是满怀悲伤。

「这么一来，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不过仔细想想，那些事情根本就像是一部劣质的电影。甚至比米勒导演所拍的电影还要三流……」

「仔细想想，说不定就像你所说的那样。」

「不过坦白说，我实在是很开心。米赫的那种真诚坦率的模样。真的是让我感到很开心、很幸福。总觉得有种被她救赎的感觉……」

飞机正要起飞。摇月望着窗外那逐渐变小的城镇，低声细语。

「再见了，华沙。」

眼泪沿着摇月的脸颊轻轻滑落。

那早已不是如同融化掉的蓝色颜料所落下的悲伤之泪。

而是缓缓地掠过血红的残阳，流下那晶莹剔透的眼泪。

第一卷 八章

（插图08）

1

我发现在那次的《船歌》演奏之后，摇月心中好像发生了什么转变。

她变得比以前更加轻盈，宛如翱翔于蔚蓝天际中的一只白鸟。不过由于摇月的脚趾已经开始不见，所以只能透过轮椅来行动。虽然感觉「坐轮椅」和「更加轻盈」之间有点自相矛盾，但那肯定只是因为我不懂自由的本质罢了。

也许，真正的自由并不在于眺望远方，而是在自己的心中拥有最为美丽的那片蓝天，而米赫已然成为了摇月心中的那片小小的蓝天。

如此一来，我彷佛像是被遗留在原地。于是我这样问道。

「摇月，你有什么想实现的心愿吗？」

这是为了将摇月继续挽留在世上的小小枷锁。

「嗯———也是呢……我想一想。」

摇月思考了大概三天。然后在我差不多要忘记这件事情的时候，她突然向我开口：

「八云，我想穿一次婚纱看看。」

「唉？———喔，你是说心愿啊。不过婚纱要去哪里才能租得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就凭你这样也想当小说家？我给你三十分钟，你认真想想！」

摇月气到不行，吱吱作响地推着轮椅去到了隔壁的房间。

我像个傻瓜一样，嘴巴张得大大的，整整想了十分钟。

后来我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间，朝向花店奔去。

去买向摇月求婚的花束———

2

由于摇月无论如何都想要和我父亲打一声招呼。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向我的父亲联系。

我苦恼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发出了这么一则讯息。

『好久不见，我要结婚了。』

又过了差不多三个小时，父亲回覆我。

『真是让人意外。恭喜恭喜。』

这过分稀疏的讯息量反而让我很头疼。我们断断续续地对话。

『她说想跟爸爸您打一声招呼。』

『这样啊。什么时候呢？』

『尽可能越早越好。因为她坐轮椅的关系，所以希望您能过来一趟。』

『那我明天下午三点过去一趟。』

父亲的行动意外迅速。也许小说家就是在这种时候脑袋格外灵光吧。

对于这一次姗姗来迟的三方面谈，我焦虑到整晚睡不着。

第二天———到了约定好的下午三点，父亲那辆已经破破烂烂的黑色宾士，停在了公寓楼下。

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影子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是时隔五年半未见的父亲。

可能是因为这些年里我长高了的关系，父亲看起来比我记忆中更加瘦小。他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黑，身材如影子般纤细。尽管他上了年纪，却也没有想像中那般衰老，再加上那副眼罩，甚至让我有种如同伊达政宗般饱受风霜的感觉，让我有些不爽。

「真诚地感谢您的远道而来。我是五十岚摇月———」

摇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向父亲伸出了手。父亲来回打量着摇月和银臂，同样微笑着与摇月握手。我完全读不懂他的眼神中隐藏着何种感情。

我们坐到了客厅的餐桌前。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场三方面谈。我的后背因为出汗而变得黏糊糊的。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父亲开口说道：

「不过我真的没想到，八云的结婚对象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钢琴家五十岚摇月小姐。虽然我知道你们以前上的是同一间学校……但也还是让我吃惊到差点就站不住———」我心想： 「你有必要如此惊讶？」

「摇月小姐在萧邦国际钢琴大赛上的表现非常出色。我深受感动。」

「谢谢您，岳父。」

摇月笑得很高兴。我没想到她居然会喊了一声「岳父」———

父亲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自己的脸说道。

「不用那么的拘谨，可以用更随便一点的称呼。」

「好的，那……『爸爸』。」

父亲点了头———他果然看起来还是有些腼腆。在这之后，摇月和父亲谈笑风生，聊了很多事情，从各式各样的音乐到作曲家、钢琴家、甚至是来自不同国家的民族音乐，两人都能高谈阔论。我以为自己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但我却完全跟不上这两人的谈话。

「就算同样是爱斯基摩人，也能区分为能和大家一起放声高歌，以及坐在一旁角落默默地听歌的两种人———」

「是的，似乎是这样呢。一群人吃着鲸鱼，另一群人吃着驯鹿———」

他们居然能把这种事情聊得像是生活常识一样，我的背脊不禁窜起一阵寒意。父亲时不时会说出一些幽默风趣的笑话，逗得摇月哈哈大笑。或许是发讯息时父亲所回覆那冰冷且简短的印象太过鲜明，我感到有些疑惑，原来父亲是这么健谈的一个人吗？不过，仔细回想自己的童年时光，我才发现父亲确实总是在滔滔不绝地说些有的没有的事情。

摇月和父亲在短时间里相互交换了大量的资讯，彼此之间貌似已经熟了起来。傍晚六点，在父亲快要离开之时，他向我们说道。

「如果你们两个打算举行婚礼，我可以提供金钱上的援助，就算是全额也没关系。」

「唉？你有那么多钱吗？」我不由得插嘴问道。

「我有足够的资金。其实我赚了很多却没地方花。」

「有足够的资金……」

这件事带给我满大的冲击，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是非常合理。

摇月向父亲说了一句：「真的很谢谢您。」

「我才要谢谢你，摇月小姐，你能够与八云结婚，我真的非常高兴。」

听到父亲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摇月低下头，用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闪烁着泪光。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察觉，原来摇月一直对这桩婚事深感内疚。

明明自己已经时日不多，居然还想着要结婚———摇月大概是觉得就算被我父亲说她有多么异想天开，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然而，当摇月听见了我父亲所说的温柔话语时，她再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我想，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原谅了父亲。尽管他在人格上有着残缺不足的部分，带给母亲不幸，也让我饱尝孤独———可是不知为何，我还是选择原谅了他。

摇月在父亲离开之后，对我说；

「虽然你总是说你爸爸有多么不好，但是我觉得他是一位完美的父亲。」

我默默地点了头。

「他有优点，当然也有缺点，可以说是两者并存吧。」

摇月也静静地点了头。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说道。

「接下来我觉得必须得去和未来的岳父岳母打声招呼了，没有问题吧？」

如果是以前，摇月大概会立刻拒绝我，可是如今的她只是有些犹豫，表情有些僵硬的样子。

果然，在那次演奏完《船歌》之后，摇月的心中产生了变化。

3

「呐，我觉得还是算了吧———？」每当摇月对我这样说时，我总是会停下脚步，认真地向她询问。

「你真的打算放弃吗？」

然后，坐在轮椅上的摇月，就会安静得犹如女儿节人偶一般，我们便继续向前迈进。我们的公寓距离摇月的老家，其实只有步行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可是我们已经在附近晃了将近两个小时。那是八月初的一个上午。阳光灿烂，透明的光线带有夏天独特的通透。我有种预感，今天大概会很热。绚烂多彩的夏季花朵，在城镇的街道上朵朵绽放，白色的积雨云，在天上层层叠叠。

「……八、八云，我们稍微绕个路吧。从这条路过去……」

我老老实实地换了一条路。我能够想像，对摇月而言，回家一趟究竟是有多么艰难。

「对了，不知道旋律还在不在呢？」

我这样说道。旋律就是那只黄金猎犬，因为太喜欢摇月了，所以才会高兴地向她撒尿。

「这么说来，上初中前，我还满常来看旋律的，不知道它过得如何？」

我们向着旋律的饲主家迈进。

「———啊，还在还在。」我从远远的地方就看到它了。不过摇月却摇摇头。

「不对，虽然很像，但它不是旋律。」

果然，正如摇月所说的那样。这只狗的年龄有点太过年轻。

狗屋的上方挂着吊牌，上面写着———『节奏』。

「难不成旋律已经去世了……？」

摇月抬头看着那块吊牌，露出了极度悲伤的表情。

「……或许是吧。搞不好节奏就是旋律的孩子？」

摇月顿时睁大了双眼。

「你说得对！嘿，节奏，过来！」

于是节奏很高兴地摇着尾巴，向摇月飞奔了过来，摇月有点受宠若惊，不过还是一面微笑，一面摸着节奏。

「嗯———！确实这只狗和旋律还满像的———」

就在这时，节奏突然很有韵律地开始对摇月撒尿。伴随着一声惊呼，摇月的裙子被尿给弄湿了，她无比惊讶地望着我。

「噗」———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噗」———摇月也笑了。

我们一起捧腹大笑，我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说道。

「毫无疑问，绝对是旋律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没有错！哈哈，笑得我好难受，哈哈哈哈———！」

摇月泪光闪闪，紧紧地抱住了节奏。

4

看着我们突然造访，兰子阿姨和宗助叔叔都目瞪口呆。摇月坐在轮椅上，还有一条看起来很帅气的银臂，再加上一身狗尿，这实在是一副惊人的景象，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惊讶。

与其说他们的眼里充满感激，倒不如说他们是因为悲伤而呆愣在原地。

摇月洗澡的时候，我在客厅里和他们一起喝茶。

童话故事里的居民永远都不会变老，屋里那些格林童话风格的家具和装饰品与我小时候所见的景象一样。可是现实中的兰子阿姨和宗助叔叔，都明显地变老了。他们脸上的皱纹变多，早已没有往日的威严，态度也收敛了，变得更加圆滑。去年我在医院见到他们时，或许是因为事态紧急，并没有特别注意到原来他们已经迈入垂暮之年。

———不，我想肯定是因为摇月即将离去，才使得他们一下子变老。他们见不到已经时日不多的女儿，在无尽忧愁的夜里心力交瘁。

他们眉梢下垂，脸上是一副些许困惑且悲痛的表情。

「摇月说，她不想见到你们———」

我以沉痛的口吻，一五一十地向他们讲述了我与摇月迄今为止的经历。他们频频点头，神色哀愁，脸上写满了忧伤。

「八云，来帮我一下———！」

听到了摇月呼唤我的声音，我走进了浴室，帮摇月穿好衣服。

「哇，腰部居然变得如此松垮，看来妈妈变胖了呢……」

摇月穿着兰子阿姨的衣服，说出这样的话。

我把摇月安置在轮椅上，把她推到客厅，隔着桌子停在他们面前，我也坐在椅子上。终于迎来了四人面谈。

「我要和他结婚了。就这样……再见了。」

摇月以一眨眼的功夫就这样结束了四人面谈，她打算推动轮椅逃跑，我慌慌张张地阻止了她。

「等等，摇月———我们应该还有很多的话必须要和你的父母亲说说吧。」

摇月被我推了回来，她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始终低头不语，眼中闪烁着一丝泪光，沉默了许久之后，她说：

「我———还没有打算原谅你们。」

她的声音无比冰冷，兰子阿姨和宗助叔叔就像是坐在被告席上的罪人一般，纷纷低下了头。

从那之后，如同一场审判，摇月以她的方式谴责着自己父母的罪状。

「妈妈———你自己止步于一名二流钢琴家，就想着让我成为一流钢琴家，强迫我练习钢琴，甚至还对我使用暴力，简直不是人，能不能别把自己的一厢情愿和自卑感强加在我身上？别把我当成你个人私欲的牺牲品？就是因为你，我甚至讨厌自己最喜欢的钢琴，我讨厌你讨厌到不行，简直令人作呕。一想到自己有一半是你，我就不禁背脊发凉，我多想舍弃掉自己身体里那一半的血液……」

「爸爸———你自己连一名二流钢琴家都没当成，在妈妈面前总是抬不起头，你没能阻止她对我施加暴力，我真的对你失望透顶。你总是视而不见，脚步飞快地上楼，那逃离的声音，简直是让我难过到不行，你就像是在缴罚金那样，不断给我零用钱花，试图掩盖这一切，这也让我厌恶到不行。这些不过只是你的自我满足罢了，根本就拯救不了我，反而让我感到无比的难过，感觉自己很廉价，真的是令人作呕。一想到自己有一半是你，我就会无地自容，我多想把剩下的那一半血液给抹灭掉……」

摇月说到这里已声泪俱下。

此时大哭起来的人是宗助叔叔，兰子阿姨则是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满脸铁青。

我再一次对摇月所饱尝的痛苦感到震惊不已。

那是一种厌恶自己体内流淌着亲人的血液———这份痛楚，和我孩童时期所抱持的那份痛楚截然相反。因为我甚至不觉得自己的体内流淌着血液。

一半是盐，另一半则是影子。

与其说是一种对于存在所产生的痛楚，倒不如说是一种对于存在所产生的悲哀。

摇月声泪俱下。「明明你们都是我的父母———明明你们是我的爸爸、我的妈妈。为什么要让我这么讨厌你们啊———！」

摇月的眼泪从银臂的指缝间一滴一滴地落在桌子上。

这一刻———一直拼命地忍耐着、面无表情的兰子阿姨终于崩溃了。

她涕泗横流地说：「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直到最后，三人的眼泪在桌子的正中央凝聚成了一汪泪池。

5

婚礼的所有准备工作正紧锣密鼓地执行。

婚顾公司的人十分同情摇月的病情，表示最快会在三周内完成准备工作，为我们倾尽了全力。我们把喜帖发给了初中和小学的同学们。

八月二十五日，我和摇月举行了婚礼。

在萧邦《第二号夜曲》的悠扬音乐之中，迎来摇月入场———

推着轮椅的人是宗助叔叔。身穿婚纱的摇月实在是美得让我无法用言语形容。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头上戴着头纱及面纱，耳垂上是一对小巧玲珑的耳环，脖子上挂着珍珠项炼，璀璨发光。银臂也打磨得闪闪发亮。就连轮椅都装饰了白色的蝴蝶结，充满了摇月的爱。

我们朗读圣经，互相祈祷，交换誓言。然后，交换戒指———我用大大的戒指套住了摇月小小的戒指，轻轻地牵起了摇月的那只银臂，替她戴上了那枚金色的戒指。此时此刻，银臂彷佛早已不再是一台单纯的机械，而是成为了摇月心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掀起了摇月的面纱，亲吻了她。

———婚宴上，我们陆陆续续看到了昔日伙伴们的面孔。

「小云、摇月，新婚愉快———！」

看到清水那令人无比怀念的脸庞，我的眼泪不禁在眼眶中打滚。

「谢谢你，清水———！」

清水穿着陌生的西装，却依然是那张熟悉的面孔。他的身材又壮硕了不少，相对地，脸就显得有些狭小。清水的体型看起来令人相当愉悦，总觉得像是一个「弹跳海盗」的玩具一般。在那身型壮硕的后面，娇小的小林暦突然间探出了身子。

「摇月，新婚愉快！」

摇月向她道谢，并伸出了自己的双手。而小林一边和摇月握手的同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哇～这就是义肢吗？太厉害了吧，而且好漂亮，是高科技呢～！」

摇月一边弯曲着手指，如此说道：

「哼哼，很厉害吧，还能发出光束呢。」

「唉～！还能发出光束吗～！」

并不能发出光束。

就在这时，相田也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似乎已经放弃了那副轻浮作风，变成了留着一头清爽短发的好男人。可是他一看到摇月，就瞬间变回了当年那个乳臭未干、痛哭流涕的毛头小子。他用力地握着我的手，热泪盈眶地祝福着我们。

「新婚愉快！」

我不由得感叹他还真是有够喜欢摇月呢……虽然稍微感到有一丝丝难过，但是仔细想想，这家伙也交到了女朋友，过上了平凡且幸福的人生。感觉难过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摇月～！新婚愉快～！」

一大群女生团团包围了摇月———当我看到这一幕时，感到非常震惊，因为这些人过去曾经欺负摇月，我有点紧张地观察着她们。看来我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摇月也好，她们也罢，真的是非常开心地在聊天。

不知不觉间，摇月和当年霸凌她的那些人也成为了朋友。

我再次深深地感受到摇月真的是很了不起。

巨大的结婚蛋糕被推进了结婚会场。

在我和摇月一起切蛋糕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我们的故事，似乎变得相当「戏剧化」。

摇月明明那么抗拒过度「故事化」以及「遭人消费」，可是在面临死亡离去之际，她还是以无比精采的姿态将自己的人生过得相当『戏剧化』，就连伏笔也收的十分完美。

摇月自己是否察觉到了这一点？

不过，既然是摇月，那么她一定注意到了。而且是有意而为之。

而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曾经想过这个问题，但最终还是在那场婚宴中，将这个问题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突然间，我和父亲对上眼，他始终像个影子一般，静静地站在会场的角落。或许父亲总是静静地像个影子一般，一直陪伴在我身旁。

如此一想，此刻我心中翻腾的那种情感，大概也能称作是「亲情」吧。

6

当晚———我们并肩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一起喝着热可可。

婚宴上摄入的酒精还在我的体内萦绕，我感觉自己有点飘飘然。

「我们到底要不要去度蜜月呢———」摇月依偎在我身旁，对我如此说道。「不过上次我们去华沙，还挺像是在度蜜月呢。」

「确实呢。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顺序好像颠倒了过来。」

「顺序什么的，没有必要太在意。」

没想到摇月居然会这么说。突然间，她咯咯地笑了出来。

「我们还真的结婚了呢。呐，八云，你想不想我喊你一声『老公」？」

「唉？我还真的完全没有考虑过呢……」

「真的吗？老·公———」

「……感觉还挺不错的，只是觉得有点羞耻。」

「我也觉得有点羞耻。」

我们相视而笑。

「差不多该睡了———」

我和摇月一起在浴室刷牙，我帮她准备好入睡的一切，用轮椅把她推到卧房内，然后再以公主抱的姿势，把她放在床上，为她盖好暖暖的被窝。

「这样就好，那么，晚安———」

「等一下。」

我正打算转身离去，却被摇月紧抓住了我的衣摆。她眉头紧皱，看起来很不满。

「唉———你也真是的……不会那么迟钝吧？」

「唉———什么意思？」

「还问什么意思———我们可是已经结婚了哦？」

摇月满脸通红———我稍作思索，终于反应了过来，脸颊一片火热。

于是那天晚上，我与摇月同床共枕。

摇月那洁白的身躯，美得像是会被那盐的结晶给摧毁殆尽一般，我感到如此畏惧———

深夜———我做了一个撕心裂肺的梦境，惊醒后，我发现摇月正在哭泣。

我凝望着摇月那洁白的后背，她啜泣不已。

「……摇月？你怎么哭了———？」

我轻轻地摇了摇月的肩膀，可是她还是未能停止哭泣。

「……我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我安慰般地用右手抚摸着摇月的腰际，不过摇月却用那冰冷的银臂握住了我的左手，当作枕头一般，抱在了怀里。

「八云，为什么那个时候你没有来……？」

「那个时候……？」

「小学三年级，我跟你说要一起『离家出走』的那个时候……」

我的记忆一下子苏醒过来了。那天，我甚至已经收拾好行李，可是直到最后我还是未能赴约。

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摇月的心也发出了悲鸣。

那个时候———为什么我没能去赴约呢。我找不到什么明确的理由，只是被那若有似无的不安感所击溃了而已———

「八云，你为什么没有来啊……？我抱着那个面包超人玩偶和一百五十万日圆等了你好久好久……那时夜幕降临，四周一片漆黑，大雪纷飞……我好冷、好害怕、好孤单……可是我还是一直孤零零地在等你，我一直在等着你……」

摇月的身体不断颤抖，我一想到摇月在那可怕的夜晚，孤伶无助地不断颤抖，罪恶感彷佛要将我的心给吞噬。

「……对不起。」仅此一言，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真的好希望你当时能来赴约……我的心好像已经死掉了……时至今日，我还是能梦见那天……每当作了那样的梦，我就会寂寞得不得了，害怕到不行，惊醒过后就会哇哇大哭……你能体会我的这种心情吗，八云……？」

我紧紧地拥抱着啜泣不止的摇月。

如果可以，我好想穿越时空回到那个时候，去拯救那孤独无助的摇月。

7

某天夜里，我做了个怪梦。

我在一个窗帘拉得如此紧闭，一片漆黑房间里看着电视。萤幕里的画面，似乎是来自掌上型的摄影机，拍摄者的手抖得非常厉害。萤幕的画面映出了清水的身影，他穿着出席我与摇月婚礼时所穿的那套西装，「哇哈哈哈———！」的哈哈大笑。接下来是相田登场，他也同样身穿那套西装，把大拇指给整个塞进了耳朵里，手掌飘忽不定，一面吹着他的那个「吹龙玩具」，发出一阵「哔哔」的声响。旋即，摇月的经纪人———北条崇，也一起出现在婚礼上，他笑得如此猖狂，「咔嚓咔嚓」不停地按下那台相机的快门，在闪光灯的拍摄下，整个画面变得光彩夺目……可是在那之后的情节，我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醒来之后，我整个人容光焕发，甚至还流下了眼泪。

我完全无法想像，在那个梦的开头之后，会出现些什么。

那个梦就是如此怪异。

———三天之后，摇月的手急速地化成了盐，她失去了银臂。

那是寒风刺骨的九月中旬。

摇月住进了安宁病房。

8

由于我不停地带花过来，摇月的病房里堆满了花朵。

「又买花了？八云你可真是……」

摇月有些为难地笑着，宽恕了我这古怪的行为。

盐化症恶化得很快，摇月上臂的一半、大腿的三分之一都已经化成了盐，随后崩溃、落下。面对摇月残缺的手脚所带来的「空白」，那种特殊的幻肢痛卷土重来，那实在是令人非常的痛苦及难过，正如童年时期我为了母亲去摘花，而现在我也为了摇月而不断买花，摇月很能理解这一点。

摇月说晚上一个人待在病房会很害怕，所以每晚我都陪在她身边，直到她入睡为止。我很想握住摇月的手，可是摇月已经没有手，因此，我只能像是哄小孩子睡觉一般，摸摸她的头，富有节奏地温柔拍打着她的腹部。

摇月睡着以后，病房看起来宛如深邃的海底一般，我拉开窗帘，让柔和的月光照进病房内，花瓶里多到离谱的花朵，如同静谧的火焰一般，熠熠生辉。

但愿这些花朵能够守护睡梦中的摇月，带给她温暖。

我走向另一个房间里过夜。

9

到了十月，摇月被痛苦折磨得痛不欲生。

在幻肢痛的同时，内脏也开始盐化，同时产生了剧烈的疼痛。

那个时候，根据摇月自己的意思，我和她的会面时间被大幅限制了。而我不在的时候，兰子阿姨会一直陪在摇月的身边照顾她。

有一次，我比探视时间要早一点地去到了医院。

我听到了摇月的叫声。那是无比凄厉的惨叫。

「———好痛！好痛啊！我好痛！妈妈，救我，好痛！」

我在门前停下了脚步，我从来没有听过摇月这样的哀号。我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才在预定的时间前往病房。

摇月静静地坐在秋日柔和的阳光下，她还是那么美丽，脸上甚至化了淡妆。彷佛在告诉我刚才的那番哀号只是我做的一个恶梦。

———兰子阿姨比以前更加憔悴了。

她的眼袋出现了厚重的黑眼圈，皮肤粗糙，脸上的法令纹也增深了很多，满头白发也是更加明显。

我和兰子阿姨坐在医院的休息室里一起喝咖啡。

「摇月不想让你看见她如此不堪的模样。所以，那些不堪的部分全都是我一个人承担的……这一定是摇月对我的报复吧。」

我抚摸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心想应该就是这样吧。

摇月透过让兰子小姐亲眼目睹自己走向死亡的模样，完成了对她的复仇———然而，这种为了宽恕而复仇的心态，正如在法庭上判处刑罚，宽恕罪人一般，摇月也试图原谅兰子阿姨，她不断宣泄自己的痛苦及憎恨，从那丑陋不堪、烂成一团的黑暗深处，取出那最为纯粹的宽恕与原谅。

所以———

「那是摇月的爱。她还没有冷酷无情到对自己的家人漠不关心。摇月一直渴望能得到你的爱———」

「……这样啊。我这个不成体统的母亲，应该如何去面对比我更加聪慧和出色的女儿呢……」

「很简单———」我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请您温柔地去抚平摇月的伤痛。」

兰子阿姨眼神黯淡地点了点头，扔掉了装咖啡的纸杯，回到了摇月的病房。

儿时的那扇双层窗浮现在我心中。

心中的兰子小姐望着正在弹钢琴的小摇月，温柔地安抚着她的头。

10

十月十七日———再一次迎来了萧邦的忌日。

摇月的视力和听力逐渐模糊，她站在晨曦下迷迷糊糊的模样，有半分看起来像是神明。迄今为止都如此轻盈且稳如泰山的摇月，像是开了一道裂痕那般，从缝隙中悄然流逝。取而代之的是神明和花仙子，摇月逐渐化成了虚幻。

摇月朦胧地看着我，对我说道。

「———我啊，最近一直在想，自己要死在什么地方。」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死亡是一件令人无比悲伤的事，所以……我想在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死去。」

「……嗯。」

「我想了好久———原来自己最喜欢的地方，似乎是秘密基地呢。在那辆残破不堪的废弃巴士里面，和你共同度过的时光，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童年那些既不幸又甜美幸福的一幕幕时光，逐渐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的眼泪不禁在眼眶里打滚。

「……带我回去吧。今天是我最后的日子了。」

11

我背起了摇月，离开了那间安宁病房。

那是一个无比安稳的晴朗秋日，我们缓缓地走在染成一片金黄的银杏林荫道下，轻柔的风中伴着枯叶的淡淡清香，而摇月的身子轻盈得不像话。毕竟她的大部分手脚都已经化成了盐，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她挂在项炼上的那枚婚戒落在了我的脊梁骨上。摇月的身躯还是那么的柔软和温暖，我难以相信她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结。风儿悄然停息之后，我闻到了小苍兰甘甜的幽幽芳香。摇月直至最后一刻，都在我眼前保持着美丽。

摇月轻柔的鼻息如同睡梦中的呼吸声一般掠过我的脖子。今天是一个暖洋洋的秋日，我想摇月也许会在我的背上香甜地睡去。

我一直走着，身后沙沙的声响也未曾止息。那是摇月体内的盐，正在相互摩擦的声响。

听起来有点像是踩在雪上的声音———我想起了那如梦似幻、寒冷刺骨的冬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摇月，我们稍微绕一下远路吧———」

一旦到达那辆废弃巴士，摇月彷佛便会离我而去，我不停地、不停地绕着远路。

摇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用那水晶般清澈的眸子，无比怜爱地凝望着这个世间，望着每绕一次远路都会出现的景象：我们的爱巢、她的老家、旋律的孩子———节奏、我们的小学、我们经常一起去玩的公园，以及深爱的故乡风景。

谢谢、再见———也许，摇月一直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

12

经过了十一年的岁月摧残，那辆废弃巴士还是依旧在原来的那个地方。

那张令人无比怀念的可爱脸庞深埋在枯草之中。

这辆废弃巴士本来就已经很老旧了，不过即使经历了十一年岁月的摧残，外观也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改变。时间在那些极端古老的物品身上，会放慢流逝的脚步。如同马丘比丘、蒙娜丽莎，以及帕德嫩神庙一样。

我们走进巴士的内部，彷佛进入了那缓慢流动的时光之中。

温暖的阳光从窗外洒落进来，悬浮在空中的微小尘埃，闪烁着光芒。橙色的外皮依旧包裹在长椅上，抱枕也依旧还在。漫画书也依旧放在纸袋中，安然无恙地保存在里面。

那些遥远的过往记忆，在我脑海中鲜活地复苏过来。我甚至觉得，小学三年级的我和摇月躺在那张长椅上无比开心地玩耍着的情景，此刻就在眼前，我们已经长大成人的身子坐在比记忆中更为小巧的长椅上。

摇月已经没有力气了，甚至无法坐直在椅子上。她依偎在我身旁，微微呼吸着，我轻轻地搂住了摇月纤细的腰身。

「……好怀念啊。」

「真的好怀念。」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那些童年回忆，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天开始，一点一滴地追溯着昔日的人生。当回忆翻到如今这一页，我们再一次回到了从前。我和摇月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流连忘返。或许是因为我们沉醉在谈天说地，有说有笑的对话中，不知不觉间，这漫长的岁月让我和摇月都变成了一对和睦相处的老爷爷、老奶奶。就算是驼背也好，腰弯下去的角度都是如此的亲密一致———

当然，这一切不过只是我的错觉，时间依旧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

「我的眼睛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八云，让我最后一次看看你的脸吧。」

我和摇月四目相对，窗外洒落的阳光已经染上了夕阳的颜色。

摇月那摇摆不定的困惑眼眸中，反映着血红的光芒。

「看得见吗……？」

「看得见哦……八云，我真的好喜欢你的脸……」

摇月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我知道摇月是在用她那早已不存在的手，试图温柔地触摸着我。

「啊———」

摇月发出了无比心痛且难过的声音，她已经看不见了。她的瞳孔中写满了迷茫，不停地眨着自己的眼睛。

「八云，我的夜晚比你早来了一步……」

摇月闭上了眼睛，用右边眼皮轻轻地磨蹭着我的鼻子。

「太好了……我能好好地描绘出你的轮廓了……」

然后，夜幕悄然降临。四周变得一片漆黑，仅有那微弱的月光从那扇车窗洒落。摇月纯白的身体似乎隐约地发出微光。

「真是不可思议呢……」摇月以像是叹息一般的声音如此说道：「明明发生过那么多事情……现在好像全都……一点一点地变得怀念了起来……就像是……回到了……小婴儿时候的样子……人类的生命……最终……是不是会回归到大地？」

摇月每倾吐出一次气息，她的生命就彷佛会从口中悄然流逝。

摇月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夜空在顷刻间突然崩塌，一切都似乎压在了我身上。

我终于意识到，没有摇月我根本就无法继续活下去———

「八云……我不在了之后……你没问题吧……？」摇月由衷地担忧起来，向我询问。

「你一个人能活下去吗……？会不会饿肚子……会不会流泪……？」

我早已哭成了泪人儿。但我拼命地忍住不让摇月听到我的呜咽声，不让她发现我的身体正在不停地颤抖。我希望能让摇月感到安心，让她能够安心上路———出于这样的想法，我隐藏了自己的泪水。幸好摇月已经看不见我的眼泪了。

「我没问题的，摇月，你别担心。」

突然间，摇月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好……」

我轻抚着摇月的身体。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痛？」

「不痛哦……我一点也不痛哦……八云……？」

「怎么了，摇月……？」

「八云……？八云……？」

我突然意识到，摇月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

她开始哭嚎。

「耳朵……呜呜……唯独听力……唯独听力……不要夺走啊……！我再也……听不见音乐了啊……！」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摇月害怕蒲公英绒毛时的模样。

我终于明白，这世上有比死亡还要更痛苦的事。

我紧紧地抱住摇月的身体，一边哭泣。她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这份颤抖也传递给了我，连我都快因此而冻僵了。

「我好害怕……八云……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我一点也不想死……！」

我拼命地摩挲着摇月颤抖不停的肩膀。盐的结晶开始纷纷落下。

摇月的哭泣声，未曾止息。

「八云……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你不来……！我一直……一直……一直在等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来……！」

我明白摇月所说的是「离家出走」那件事。那个冰冷刺骨的夜晚，一直深深地刻印在摇月的内心深处。那个孤独的夜晚，一直让摇月恐惧不已。

「对不起……摇月……对不起……！」

我看见了那个在车厢里一个人独自哭泣的娇小摇月。

我看见了那个形单只影、如同白影一般的少女。

我想要穿越时空回去拯救她。

我好想竭尽全力地闯进那个可怕的夜晚，前去拯救无助的摇月。

我一边哭泣，一边祈祷：「神啊，倘若您真的存在，请您帮帮她，请您赐予我一丝丝怜悯，请您从那最为黑暗和恐怖的夜里拯救摇月———

就在那一刻，我的心中突然浮现了一个想法。

摇月，你听，拜托你竖耳倾听……

我用左手的手指，富有节奏地拍打着摇月的肩膀。

一直拼命不断地拍打着……

「啊———」摇月停止了哭泣，一边低声呢喃说道：「是《船歌》———！」

我用左手向摇月传达，这是一艘在威尼斯水路上摇摆的小船伴奏。

我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记忆，一直弹下去。

《第二号夜曲》、《第十二号练习曲》、《波洛涅兹舞曲》、《马祖卡舞曲》、《奏鸣曲》、《叙事曲》、《诙谐曲》……

我对自己居然记得这么多曲子感到非常惊讶。原来我一直都在注视着摇月的演奏。在我最为艰辛的时刻，一直都是摇月的演奏拯救了我，将我从最为痛苦的深渊之中给拯救出来。宛如划破漆黑的一道光芒在我眼中瞬间烙印一般，摇月的演奏早已深深地烙印在我心中。

「八云……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我的演奏！不仅如此……现在我还能听见……迄今为止我所听见过……所有的音乐………许许多多的人们倾注着爱……所创作出来……演奏出来的……音乐……我全都听见了……我的世界……不再黑暗……而是……一片光明！」

「摇月……」

「音乐……真的来拯救我了……！我所深爱着的……音乐……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真的来拯救我了……」

「摇月———」我再也无法假装坚强，对摇月说：「不要抛下我一人……」

「八云……再见了……我爱你……」

「摇月。」

「别……着凉了……」

就这样，摇月留下最后一句话，停止了呼吸。

摇月的心跳消失在那个深邃的黑暗中，我声泪俱下。

我听见摇月的身体化成盐，逐渐崩塌的声音。

而我的内心，则是充满了恐惧，紧闭双眼，捂住了耳朵，像个孩子一般，不停地在哭泣。

第一卷 九章

（插图09）

1

曾经装着母亲的那个花瓶，如今摇月也装在了里面。

兰子阿姨与宗助叔叔都在那个花瓶面前泪如涌泉。尤其是兰子阿姨，她的脸色早已憔悴不堪，她用手帕捂住嘴，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风筝断了线一般，纷纷落下。

「唔唔唔唔……对不起，摇月……妈妈对不起你……」

兰子阿姨一遍又一遍地向摇月道歉。看到她这副伤心的模样，我的心中却毫无波澜。因为我的眼泪早已哭干。

「摇月给你们留下了一句话———她说她原谅你们了。她爱你们。」

在我传达完这句话以后，兰子阿姨瘫倒在地板上，哭得唏哩哗啦。

———而安顿这场葬礼的人，似乎是宗助叔叔。

我与摇月的父母，都因为过度悲伤而失去了行动能力。

摇月的同学及朋友们，也都纷纷前来参加葬礼，但我完全没有印象。我的内心一片空虚，仅存的某种东西勉强驱动着我，身体半自动地在运作着。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抱着装有摇月的花瓶，来到了那辆废弃巴士里面。

正值深夜。冬天一丝冷冽的月光，照亮了这台巴士的车厢内部。

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我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发现已经长出了浓密的胡须。

我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心中宛如被一层黯淡的乌云所笼罩，什么也无法思考，什么也无法感受———如同被火山灰逐渐掩埋的一座古城，既悲伤又宁静———可是只要一想到摇月的死，阴暗的天空便会立刻变得乌云密布、雷声轰鸣、大海咆哮、火山灰吞噬了整座城市。

失去摇月内心所产生的「空白」，化成一股剧烈的疼痛，向我席卷而来。我实在是无法忍受那样的痛楚，因此我放弃了一切的思考。

为了逃离活下来的痛楚，我一心祈求死亡降临，这样我就能够获得安宁及救赎。

我像是一个坏掉的人偶，眼神呆滞地坐在那里，有时又像水管漏水了一般落泪。突然间，我看向旁边，但那里早已没有了摇月的身影———

那些我未能捡起来的盐的结晶，在月色之下，闪烁着光辉。

我以每小时一粒的速度，捡起那些盐的结晶。

这个动作化成了我赖以维生的节奏。

天亮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随便吃点东西便沉沉入睡；夜幕降临时，我便骤然清醒，被黑暗笼罩实在太可怕了，让我心神不宁。

我紧紧地抱住装有摇月的花瓶，逃到了那辆废弃巴士，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是世界早已终结之日。

从母亲去世的那天起，一颗巨大的炸弹便在安达太良山的彼岸黯然投下；地震发生之后的那天起，冰冷刺骨的霜雪，便在暗无天日的世界中纷纷飘落。

那么，接下来我该如何是好？

面对一切的虚无与伤痛，从今以后我该如何是好？

……我对未来一无所知，只是以每小时一粒的速度，不断将一颗颗盐的结晶捡起来。

当盐的结晶掉落到瓶中时，我听到了些许微弱的声响，那彷佛是从天边传来的小小铃声。

为了发出这小小的声音，我彷佛已经变成了一个沙漏、一件破烂的乐器。

偶尔我会在巴士里不小心睡着。每当我酣然入睡时，我都会梦见摇月。那是如此幸福的一段美梦，暖暖的阳光照亮整辆巴士，我们一起在车厢里喝茶、看漫画，在半梦半醒间安然度过那悠悠的时光。当我和摇月说「我们来接吻」之时，她会羞红着脸，把头转向一边；当我用法语说「接吻？」之时，她会面有难色；不过，当我说「我们亲一个」之时，她便会满心雀跃地与我亲亲。那是一段如此幸福到令人面红耳赤的美梦。

醒来后我会突然想起，这世上早已没有了摇月的身影，随后我便会陷入深深的绝望。被抛在世上的孤独与悲伤，不禁使我悲从中来。

即便如此，为了能再度做着那样如此幸福的美梦，我依然在巴士里，一遍又一遍地入睡。

无论从今以后要承受多少的艰辛及痛苦，我也希望能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与摇月相见。

2

一阵震耳欲聋的噪音把我给吵醒了。

我迷迷糊糊搓揉着脑袋，发现自己竟然与一名惊讶不已的男子相互对视。

对方身穿藏青色的工作衣，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留着像是小偷一般的胡须。

「哇啊———」这名男子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转身向自己的工作伙伴大喊：「这里居然有流浪汉———！」

我对此毫无头绪，仍然搞不清楚状况，一脸茫然的模样。他穿着工作靴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说道：「哎呀，居然这么年轻……这样不行啊，你怎么可以随意地在这里睡觉呢———！喂，出去、出去！」

我就这样被赶出了巴士，外面还站着好几名工人，铁锈斑斑的大门不知何时早已敞开，铺满碎石的广场上还停着一辆大型搬运车及一辆起重机。那辆大型搬运车的门上，涂有「OMOYA建设公司」的字样。

起重机是一种用来吊起重物的大型机械，不过当时的我却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在离得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些工人们操作。

那位看起来像是小偷，满脸胡碴的男子朝我走了过来，以驱逐般的手势向我挥手示意。

「喂，快走、快走！这里很危险的———！」

我老老实实地听从他的话，往后退了几步———就在那时，起重机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随后，耳边传来了一阵如同挤压一般嘎嘎作响的金属声。这辆巴士轻轻地被抬了起来———就在这一刻，我终于清醒了过来，声音充满颤抖，在难以言喻的不安和焦虑中向这位男子问道。

「———那、那个，你、你们，打算拿这辆巴士做什么！」

「看了不就知道———肯定是把这辆巴士给带走啊———！」

「要、要带去哪里？带走之后又要做什么？」

「当然是把这辆巴士带到市区，交给其他的承包商啊———至于这辆巴士具体会怎么处理，我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是把『它』销毁吧？」

销毁……？装有我与摇月两人之间那些点点滴滴回忆的这辆巴士……你们要把「它」给销毁……？

我光是想像，眼泪就已经夺眶而出，停不下来了。

「怎么这样……！请你们住手……！不要销毁这辆巴士……！」

这名男子看着突然间大哭起来的我，感到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虽然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原本就是非法入侵吧———！」

他以为我就是个流浪汉。

「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那样……求求你了……！」

我该如何才能将那段如此漫长的故事，以及复杂的心情传达给他呢？

我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了他，男子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用力甩开了我的手，大发雷霆地说道。

「都跟你说了不行啊！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了很多，所以多少能体会一点你的心情，不想工作是你的自由，但你别妨碍我们工作啊！」

那辆巴士被吊起来，悬浮在空中，「那道影子」也从巴士上被强行撕扯了下来，摔落在远远的某处。

「求你了……不要带走『它』……不要带走『它』……」

我的大脑彷佛陷入一团迷雾，混沌昏沉，像孩子一样哭个不停，只能不断说着同样的话，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这样，大型搬运车将那辆废弃巴士给载走，从我眼前渐渐离去。

巴士消失之后，在心中留下的那一大片「空白」，让我痛不欲生。

3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撕心裂肺。

我既不上网，也不再看电视，并且将手机给关机。拆下了门铃，谢绝一切的访客，用胶带在家中的门柱贴上一张写着『我搬家了』的纸条。我囤积了一堆备用食品，将窗帘紧闭，把自己关在那暗无天日的房间里。

不分季节，也不分昼夜，只是将时间封存在那没有期限的常温状态。

我一直躺在床上，大概每隔三天吃一餐。口渴到实在是受不了了，才会去饮用自来水，喝到甚至会呕吐的程度。我彷佛失去了感知，即使身体不是口干舌燥，我也会觉得自己非常口渴。

我用图钉在床头上固定了好几张那辆废弃巴士———秘密基地的画作，这样就可以尽快与摇月在梦里相见。每天醒来，仅仅是为了迎接下一个梦境。

每当我拉开窗帘，窗外的季节就会转换成不同的模样。宛如一场光彩夺目的魔术表演，春、夏、秋、冬在我的窗框之中互相交替。我冷眼漠视着一切，像是一个不解风情的观众，即使看到魔术师以精采的手法让花束开在空中，脑子里也只想用固定的节奏吃着爆米花。不对，或许我才是衬托那令人为之惊艳的四季景色中的「绿叶」。当拉下帷幕之时，突然「啪」的一声，我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一场消失的魔法。

世间万物的一切都勾不起我的兴趣，又或者是在我心中空虚地掠过。

宛如身体的某处，突然开了一个致命的洞口那样。无论我看什么、吃什么、想什么，都会从那个洞口不断流失。而我渐渐干枯、凋零。

当我睡觉时会习惯转向右侧，这样我就能看见房间的角落。明明房内应该是处于完全密闭的状态，可是角落还是一点一点地聚集了那些灰尘及细沙粒。

我想，那是一片小小的沙漠。沙漠会以这样的形式在房间的角落自然生成，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情况下，逐渐扩散开来，最后将整个房间给完全覆盖，吞噬一切。而我这个紧闭窗户的房间，大概会变成一片没有月色的沙漠。

我成了一个迷失所有方向的遇难者。夜空里没有繁星，也不会有包着头巾的沙漠居民经过此地。就连骆驼的粪便，也都找不到踪影。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自己，逐渐干涸下去。

我打开MacBook的频率就和拉开窗帘差不多。

每次打开MacBook，我都会收到古田一封接着一封的邮件。

『最近如何？』

『你还有在写小说吗？』

『好想赶快读到八云的新作啊～』

『你不继续写吗？』

『难不成你已经放弃写小说了？』

『你可不能放弃啊———！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八云，你可是拥有写作才能的！快去写吧！！哪怕是为了我也好！！！』

古田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究竟他是漠不关心，还是对此有爱，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自作主张？

4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年。时间的流逝快得令人不寒而栗。

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在浪费光阴，未能积攒下任何的东西，除了一屋子的垃圾以外。

时隔两年，我打开了手机。各式各样向我联系的讯息，蜂拥而至。不过拨打电话的人，只有古田和清水，通话纪录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九。看完讯息以后，得知清水非常担心我的状况，几乎每天都会传给我『最近好吗？』或是『你没事吧？』之类的简短讯息。连续两年写下了那无法传达的讯息，清水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其中一则讯息，瞬间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要和小林暦结婚了！』

时间是一年多前，明明清水向我传了那么多则讯息，希望能够邀请我参加他们的结婚典礼，而我却连瞧都不瞧一眼。婚礼在四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了。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来自清水的电话，他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讯息显示了已读，所以才会这么急促地向我拨打了电话。

听着那持续不断、响彻四方的铃声……我的心脏怦怦地一直狂跳，握着手机的手也在瑟瑟发抖。

相隔两年———整整两年，我销声匿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过，早已忘记该如何开口讲话。

怀着对清水的歉意和愧疚，我将手机完全关机。

房内又再度回归到平静，静谧到让人害怕———

5

那些囤积的备用食品全都吃完了。我茫然自失地躺在床上，思索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为了活下去，我就必须要出门才行。可是我感觉自己再也无法走出家门。这两年里，失去摇月所带来的悲痛，没有得到丝毫的痊愈，反而使我的身心俱疲。完全无法想像自己能够在外面生存下去。

话说回来，我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迄今为止，我之所以能够继续活下去，都是因为有摇月在。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为我弹奏钢琴———仅仅只是想到这一点，我就能感觉到活着的意义，因此获得救赎。

可是既然摇月已经不在了，那我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于是我有了寻死的念头。

我心中完全没有什么恐惧之类的感情。彷佛这世间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生与死的界限。

我尝试用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疼痛如同被打了麻药一般，反应迟钝。血液的味道在整个口腔中逐渐蔓延———还真是流出了很多血啊。

我站起身来，走到洗手间。窥视着镜中的自己，发现镜中居然映照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

我不由得惊呼，镜中这个丑陋的生物，真的是自己吗？头发长得一发不可收拾，胡须也是乱糟糟的一片，苍白的肌肤，犹如死人一般。尽管我躺在床上睡到醉生梦死，可是我眼袋上的黑眼圈依旧是那么浓重，眼神虚无空洞，脸颊干瘦枯黄，隐隐约约能够看见头颅的轮廓。我伸出舌头，鲜红色的血液从舌头的尖端，一点一滴地洒落在洁白的洗手台上。

我在心里对自己呐喊：「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加丑陋的人了……」

还是一死了之吧。为了这个世界、为了芸芸众生……

我从抽屉取出了剃刀，攥在右手，左手用力揪出了自己的舌头。

冷冷冰冰的刀刃，就抵在我的舌头上，然后一口气用力地———

就在这时，出现了幻听。

「铿铿锵锵」———

我突然一下子就失去了自杀的动力，太宰治的文章在我的脑海中瞬间苏醒。

「产生了一股自杀的念头，这时，铿铿锵锵。」

我不明白，为何我在产生这样的幻听之后，会如同小说里登场的人物一般，失去了动力。这实在是相当不合理———可是我真的丧失了所有的动力。百般无奈之下，我躺回了床上，等着饿死。就在与被子同样温热的黑暗，即将把我缓缓吞噬之时———

「铿铿锵锵」———

唉？就连饿死也不行吗？为何对于什么事都不想做，会失去任何动力？我歪着头思索了一番，缓缓地爬起，试图想尽办法解决一切。

突然间，我想起了那个录有摇月的影片。如果要死的话，我想先看完那个影片以后再离开人世———

我从衣柜里将隐匿起来的那台摄影机给拿了出来，为了将它连接到房内那台大大的液晶电视，我经历了一番艰苦的战斗。不知道是否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还是因为我的大脑处于萎缩状态，抑或是单纯只是我不太会接电线？我一直都没办法搞定它，不自觉地咬牙切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于是我再次起身，从头开始。虽然我一直不断重复着动作，但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我研究如何接上电线时，那种「铿铿锵锵」的幻听就不存在了。

终于成功接了上去。

影片开始在电视萤幕里播放。

———摇月笑了。她甜甜地笑着，在萤幕里朝着我挥挥手。

她坐在客厅里的桌子前，画面的背景有着一扇大大的窗户、冬天湛蓝的青空、米白色的墙壁，以及如同柳橙切面一般的壁挂时钟。拍摄时间就落在米勒导演来造访摇月之后的那段日子，正是十二月初旬的米兰。

『……还挺难的，手还有点颤抖呢。』

那是我的声音，摇月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么，今天就当作是练习吧。』

随后，摇月在装有咖啡的马克杯里，加入了砂糖及牛奶，然后再用汤匙不断搅拌。不知道是不是我那多余的艺术细胞在作祟？我居然是从上方拍摄这一幕———旋即，画面又再度映出摇月的笑脸。她品尝着咖啡。我缓慢地转动着摄影机，拍下摇月那绝美的侧脸。

我很喜欢摇月的侧脸。

场景切换，换成了摇月的背景。她身穿那件翠绿色的围裙，将蓝色的绑带，绑成蝴蝶结模样。摇月那阵富有韵律的切菜声，真的是令人无比的怀念。当我蹑手蹑脚，悄悄地靠近摇月，准备要对她动邪念时———反应过来的摇月朝我转过半边身子，对我说道：『真是的———你想干么———？』她露出了那一抹浅浅的笑意。我从被切开的蔬菜里莫名其妙地发现了美，在我拍摄的途中，摇月又一次出现在了镜头里，她永远都保持着笑容。

再度切换了场景，摇月正在漫步，步履轻快地穿梭在米兰的大街小巷上。阳光映照在鳞次栉比的房屋窗户上，熠熠生辉。风轻柔地吹起摇月那头柔顺的乌黑秀发。即便只是在街头漫步，却如同一部电影，绚烂美丽———

———不，实际上，那就是一部电影。

导演并不是我，我只是区区的一名摄影师，而真正的导演———就是摇月。

影片从被摇月拍摄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剪辑好了。

尽管摇月看起来只是不经意地在被我拍摄的样子，但实际上在她的心里早已有了明确的剧本。

那剧本浅简易懂，任谁都能够心领神会。每当我将那台摄影机对准摇月时，她总是会面带笑容。只要出现在画面中，摇月的嘴角都会轻轻地上扬，永远保持着那抹温柔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是如此。即便光阴荏苒，她渐渐地没有了手指、没有了四肢，那一抹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也不会从画面上永远消失。

『我很幸福』———

那正是摇月想在这部电影中所传达的讯息。从开始拍摄的那一刻起，摇月就早已从遥远的彼方，将这份深切的思念，投向了此时此刻正在观看影片的我。

如同我与摇月两人一起观赏那部《新天堂乐园》那样，最后一幕有众多吻戏的镜头如同雨点般密集。而摇月的那一抹温柔的笑容，也如同绵绵细雨一般，绵延不绝的纷纷降落。

我声泪俱下。明明我应该要哭了出来，可是我却连一滴眼泪也都没有流下。因为我的身体，早已干涸到无法流出一滴眼泪。房间化成了一片沙漠，而我也行将就木，宛如一尊木乃伊那样。

电影逐渐接近了尾声———

那是我们婚礼上的影片，由清水所拍摄。我与摇月两人交换着戒指、完成誓言之吻、切结婚蛋糕，那些已然成为出色大人的朋友们，各个都穿上了西装，纷纷出席了我们的婚礼……

欢天喜地的婚礼转瞬即逝。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用摄影机拍过东西的记忆了，因为我沉浸在乐此不疲的两人新婚生活中，可是在不久之后，摇月便住进了安宁病房。

画面变得一片漆黑。

令人赏心悦目的电影到此结束。电影院马上就要关门了———

我甚至产生了这种如同电影院广播声一般的幻听。

突然「啪」的一声，萤幕上的画面再次点亮了起来。

画面投射出了摇月穿着睡衣的身影，她坐到了电子琴前方的轮椅上，仪容端庄，手里还拿着房间的照明遥控器。金色婚戒闪烁着一道璀璨光芒。这时，摇月开口说道。

『八云，晚上好。然后，大概是好久不见———』

我从银幕上移开了视线，看着房内的右侧。然而，电子琴的前方空无一物，柳丁切面一般的时钟也依旧挂在墙壁上。我再次转向了萤幕。

『多亏有八云，现在，我感到非常的幸福———』摇月嫣然一笑，然后微微歪着脑袋，对我如此问道：『那八云，你呢———？』

我呆呆地凝望着萤幕，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画面中有如柳丁切面一般的时钟，时间所指的方向与现在截然不同……

『如果此时此刻，你很幸福的话，那就请你马上关掉那电视萤幕。然后下一秒请把我给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一只非常可爱的公鸡先生，迈出三步，就再也想不起任何的事情那样……接着请你永远、一直面带笑容地活下去吧。好了，你可以关掉电视了，请吧———』

摇月一动也不动，用端庄典雅的姿态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待着我把那电视萤幕给关掉。

而我却一动也不动。因为现在的我一点都不幸福，我早已遗忘什么才是幸福。

摇月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看来你还在继续观看……你并没有获得幸福呢……时日不多的我，心中唯一的心愿，那就是———你要获得幸福。仅此而已……』

摇月低下了头。我感到心如刀割，对不起，摇月……

『八云，我似乎能看见你的身影哦。你独自一人躲在暗无天日的房间内，茶不思，饭不想，越来越消瘦，变得弯腰驼背的，对吧？』

摇月直勾勾地凝视着我。彷佛我那丑陋不堪的模样，完全被她看穿了一般，我感到十分羞愧，扭动着身体。

摇月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起来。那是些许悲伤、些许怜爱的表情。

『果然，八云没有了我，就不行呢……其实我还挺开心的，虽然我这样很自私———但是，我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现在的我，已经再也无法继续陪在你身旁。可是八云你还是必须要在那没有我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好好地道别过呢？……搞不好真的没有呢。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来好好地道别吧———』

我按照摇月的指示，按下了暂停播放，改变了电视机的位置，坐在那稍微远一点的位置。接着再把装着摇月的花瓶，放在了身边———摇月的吩咐，我全都照做了。

『———准备好了吗？接下来，我将为你展现奇迹。这个奇迹仅此一次。在那之后，我就必须与你永远的告别了。因此，请你全神贯注地观看，以及用心去感受吧！』

摇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我相信，对你而言，那一定是人生中最为艰难的时刻。你一定孤零零地身处在那个最可怕的黑夜里。所以我想把你从那个绝望的黑夜中拯救出来。把你带回到阳光普照的世界。于是我来了，我穿越时空来拯救你了。』

「啪」的一声，灯光倏地而逝，萤幕画面再度一片漆黑。

紧接着，一道圆滚滚的橙色亮光，熠熠生辉。

我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摇月，居然出现在我的房间内。

她坐在钢琴前面，小小的那盏台灯，聚焦在她的身上，光辉灿烂，摇月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一抹温柔的笑容。

『八云，我来拯救你了。』

旋即，她露出了一抹如少年般的浅浅笑意。

「摇月———」我情不自禁地对她伸出了手，摇月当即出声喝止。

『不可以在那里动来动去哦，否则，魔法就会解开———』

魔法就会解开———确实正如摇月所述。摇月不过是将灯光拧成了圆形；将电视那四四方方的框架与黑暗融为一体，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萤幕里面，仅此而已。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把戏———只不过，对我而言这毫无疑问就是魔法。

摇月真的穿越时空，前来拯救我了。

『———接下来，是时候演奏我的最后一曲了。这是为了献给八云所演奏的最后一曲。我已经无法随心所欲地操控那银腕，大概也弹奏不出什么优美动听的钢琴乐曲———所以，接下来，我要弹奏一首轻盈愉快的曲子，这是一首能够让你恢复元气，再次迈步向前的曲子。其实这是我五岁时所创作出来的第一首作品。从音乐评论家的角度上来看，还真是不堪入耳。可是我就是喜欢这首不堪入耳的曲子，喜欢到不行。就如同我对狼狈不堪的你，如此深深爱着———』

摇月开始弹奏了钢琴，轻快悦耳的乐音在缓缓流淌。

这首曲风十分怪异，可是却又那么的轻快悦耳，宛如能让人迸发出一股力量，即便走遍天涯海角也能继续勇往直前———

银腕偶尔会有做出一些诧异的动作，在曲中混入些许杂音。然而，摇月却毫不费力地将那些杂音融入音乐之中，为那轻快的旋律，增添了迷人的风采。就像是把孤零零蜷缩在教室角落的那个人，一并拉进来，成为自己重要的伙伴。

宛如在弹奏玩具钢琴那样，没有任何的难度，完全能够轻易地上手。有的只是那令人怀念般地澄澈透亮，彷佛能够响彻天堂的乐声在此悠扬———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不久前，那个怪异的梦境。

我在一个窗帘拉得非常紧闭，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看着电视。

萤幕的画面上映出了清水的身影，他穿着出席我与摇月婚礼时所穿的那套西装，「哇哈哈哈———！」的哈哈大笑。接下来是相田登场，他也同样身穿那套西装，把大拇指给整个塞进了耳朵里，手掌飘忽不定，一面吹着他的「吹龙玩具」，发出一阵「哔哔」的声响。旋即，摇月的经纪人———北条崇，也一同出现在婚礼上，他笑得如此猖狂，「咔嚓咔嚓」不停地按下那台相机的快门，在闪光灯的拍摄下，整个画面变得炫彩夺目。

我终于想起了那个梦境的续篇。

我进到了电视的画面之中，成为了手持那台摄影机的拍摄者。

我们身处一望无际的花田，天空的色彩如同草莓牛奶一般，呈现了不可思议的粉色调。

清水、相田、北条身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穿着我们婚礼时那套服装的小林暦和坂本之类的人也全都在里面。每个人来到了我的镜头面前，都会像一只小怪兽那样元气大爆发，做出古怪的动作之后回到队列之中。队列依旧无限延伸。那里还有我高一时的班导隅田老师、渴望逃离福岛的关原同学、精神有点问题的精神科医生、在华沙机场弹奏萧邦曲目的那位体格壮硕男子，以及那只黄金猎犬，旋律的孩子———节奏。大家都排列在那列队的行列之中，各个都像是一头奇妙且欢愉的怪兽，元气满满，向前迈进。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八云———！」

我转过身，看见摇月穿着婚纱，满脸笑容地坐在轮椅上。

「我们也出发吧！」

于是我的脸上也是满怀笑意，扔掉了手上那台摄影机，然后将摇月以公主抱的姿势抱了起来，一同加入了这个队列之中。就在这一刻，大魔神清水「哇哈哈哈———！」笑着登场，轻轻松松地将那一台重得离谱的钢琴抬了起来。摇月显得眉飞色舞，浅浅一笑，用那双银臂，神采飞扬地在黑白的琴键上弹奏。悠扬的音乐开始缓缓流淌，我们成为了一支祭典上游行的队伍，勇往直前，直到走向世界的尽头———

梦里所弹奏的那首曲子，与画面中摇月所弹奏的曲子完全相同。

我终于回想了起来。那是发生在摇月失去银臂的三天前所做的梦———当晚，我非常肯定在睡梦中听见过那段演奏，摇月所演奏的音乐，似乎潜进了我的梦境之中，所以才会呈现出如此怪异的梦。宛如早已变成化石的神话复苏了一般，那个早已被我遗忘的梦，如今也再次苏醒了过来———

即便在梦里，相田也依旧吵杂不堪，吹起他的那个吹龙玩具。小林暦完全把自己的短手短脚，表现得淋漓尽致，发出了「嘎喔」的怪兽叫声，她扮成了一只迷你的哥吉拉。而六本木学长，还真的是进化成了千本木学长。只不过，比起普通的人类，他更接近钢弹。大家都是傻乎乎的模样，但都乐此不疲。身穿一袭富丽堂皇十二单衣的是出现在「采女祭」传说故事之中的春姬，与她卿卿我我的那位男子，想必就是她的未婚夫———次郎。回过神来，我的身边居然有着浦岛太郎，他乘坐在乌龟的背上，滑溜溜地在空中遨游，用力地挥舞着钓竿，四处飞窜的鱼钩实在是非常的危险。甚至有可爱的白雪公主，被七个小矮人给团团包围住。仔细一瞧，许许多多的虚构人物，也和我们一同迈进。《JOJO的奇妙冒险》里面的漫画角色，各个摆出那十分经典的姿势，发出「噔楞！」的背景声，或是「WRYYYYY！」的怪声。果然，剧画风格很能带动气氛。迪士尼电影中的角色，也做着与动画如出一辙的欢乐动作，为我们带来了无比的乐趣。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另一边还有一位身材纤瘦，鼻子高挺，茶色秀发的男人在不停地咳嗽。虽然他无法追赶上那些漫画里的角色，不过他依旧精神焕发，继续前行，我又惊又喜。

啊，是萧邦———

身旁的那位女性，还有两名孩子，大概就是乔治·桑，以及她的孩子———莫里斯和索朗热(Solange)。尽管他们与萧邦之间，存在着那么多的爱恨纠葛，不过此时此刻，他们似乎相处得非常融洽，一起向前迈进。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在他们的身后，有着一名英勇的小战士，即便年纪轻轻，却依旧戴着那顶军人头盔，肩上扛着枪枝。

那是在华沙起义中，英勇奋战的一名小男童。

而在男童的身后，是同样在华沙起义中死去的波兰人民和士兵，所有人手上都拿着枪。走在最前面的男孩子脸上写满了骄傲。波兰的战士们威风凛凛，温柔地让孩子们走在前头。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响，我看到城市也在行进。那是被德军摧毁殆尽的华沙古城。那璀璨美丽且莫名地使人怀念的城市街景，也陪同在逝者们的身旁，一同前行迈进。这实在是太好了，自始至终，他们也依然与自己最爱的故乡在一起。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紧随其后的还有日本人。虽然是一些陌生的脸孔，但也并非是素未蒙面。我曾在网路、新闻的影像中看过他们的身影。

那是在东日本大地震中丧生的死难者。

那些来不及从海啸及时逃生的人、试图拯救他人而牺牲自己的人、在地震后身体逐渐恶化而离世的人，以及因为失去宝贵的事物、悲痛欲绝，而亲手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所有的人都在这儿。现在，大家都被海啸和地震所摧毁的家园景色给庇护，欢天喜地的一同并肩前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满面。

「哇哈哈哈———！」清水哈哈大笑。摇月则是弹奏着钢琴。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就连故事也都一同并肩前行。我们是活泼乱跳的百鬼夜行，勇往直前，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这是一场光明且热闹的祈祷列队———！

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断崖。地面从左侧裂开到右侧。

「轻轻松松！」清水如此说道。而我也点了点头———我们轻快地跳跃了起来。就在这时，摇月的身体轻盈地飘了起来。钢琴也飘了起来。她一边弹着钢琴，一边轻盈地升向天际。萧邦也一同飘了起来，乔治·桑，还有她的孩子，也都一同飘了起来。在华沙起义中丧生的人、华沙旧城，以及在那三一一地震中丧生的人，他们的家园及风景也全都飘了起来。

逝者们看起来都很愉悦地升向了天际———

依旧活着的人们以及故事，都毫无疑问地在断崖的对岸着地，一脸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终于，演奏到了最高潮。

令人目眩神迷的明亮光芒，划破了天际，普照四方。

我想那里就是天堂。每个人终将飘然升天。

「汪汪汪汪———！」那只狗朝着摇月奔驰过来。那是喜欢她喜欢到会忍不住朝她撒尿的黄金猎犬———旋律。旋律依偎在摇月的身边，与她一同翱翔。而摇月也对着它露出了微笑。这时，那台钢琴及一位温文儒雅的女性也一同飘了过来。

那是田中希代子老师。

她配合着摇月所弹奏的音乐，奏响了那澄澈空灵般的琴声。尽管老师曾罹患结缔组织(CTD)疾病而导致无法弹琴，让人备感惋惜。但是现在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弹奏着钢琴，看起来是无比的快乐。摇月能够与自己最敬仰的老师一同演奏，看起来也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连萧邦老师也一同加入了演奏。他弹的钢琴毫无疑问是普雷耶。做为即兴的演奏天才，萧邦老师以一种不动声色的弹奏技法，将摇月五岁所创作的曲子，升华成更加津津有味且音色动人的版本。

紧接着，还有其他手持乐器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加入了进来，一场随兴地自由协奏曲，就在此刻演奏了起来。

「噗隆———！」这时，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突然响起。从那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只体型巨大的纯白色生物。

居然是一只纯白色的巨鲸———！我不禁颤抖了一下，那正是我用摇月化成的盐，在沙滩上所绘制出来的鲸鱼。这只巨鲸的背上，乘载着无数的逝者们，带他们坐上了头等舱，奔向天堂。我有点担心着摇月。不知道天堂里有没有灯？夜里她还能够看谱吗？我这么想着。于是便把脚下的铃兰花小心翼翼地摘下，轻轻地将它吹向了天空，铃兰花在天际翩翩飞舞，化成了华沙的街灯，为那些逝者们，照亮道路。原来在这人间天堂里，真的是无奇不有。愿你一切安好。

极其庄严的音乐在天空中响彻四方。我想，那是只有逝者们才能演奏出来的音乐。

那是多么高尚且温柔的音乐啊。

这一定是因为逝者们的灵魂都是如此高尚且温柔。

而且他们一定会被自己那美丽的灵魂给渐渐地救赎———

摇月一定会在天堂里与我的母亲相遇。她们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地方相逢，然后摘下一旁橙树上的甜橙，彼此和睦地将其一分为二，一起品尝。

留在地面上的我们，则是高喊着：「嘿———唉！」元气满满地向逝者们挥手告别，目送着他们离开。尽管令人感到寂寞又伤悲，但是大家都是笑容满面，愿逝者们能够得以安息。

我们再次回了那热闹的祈祷列队，又开始继续前行，就在这时。

「铿铿锵锵」———

「哎呀？」我转头一看，却看到了一位木匠拿锤子敲打着新家。

「咚咚锵锵、铿铿锵锵、咚咚铿铿」———

那是强而有力、富有节奏感的声音。我们成了一个奇妙的乐队，沉浸在一片永无止境的花田之中。

清水发出「哇哈哈哈———！」那清脆悦耳的笑声；初中时，我逃进了虚拟的网路游戏世界，不停地搜集着那些虚拟的「永恒不变的花」，不停地喊着：「蠢货」、「砰砰」的枪声攻击着敌人，那些「永恒不变的花」，便会「当啷滴啷」掉落下来，我做着那富有韵律的单调动作；摇月将餐盘给一一收拾，金属碰撞「叮铃当啷」的声响，竟是如此地清脆悦耳。而动作俐落的她，不一会儿就洗好了碗盘。还有她在房间外启动吸尘器发出的奇怪声响，而我窝在房内「卡哒卡哒」地敲打着键盘，继续写作，以及那木匠「咚咚锵锵、铿铿锵锵、咚咚铿铿」，敲打着建筑的声音———！

那些杂音一般的生活声响，宛如成为了我们的祈祷之声。

紧接着，崭新的街道也追赶上了———

我睁开了眼，心情无比愉悦和畅快，不禁潸然泪下。

我感觉那份永远无法得以救赎的伤痛，被摇月给拯救了出来。早在我于睡梦中聆听着摇月所演奏的音乐时，就已经被她给救赎了。只不过现在，我才终于又回想起了那一刻。

摇月结束了她的演奏，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她此刻的表情，如同女神一般充满着慈爱，接着对我说道。

『———我弹奏得如何？为了让你打起精神，获得救赎，我可是倾注了所有的心意在演奏呢。』

我不停地点点头，一遍又一遍地点了点头。但是，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而摇月彷佛早已看穿了我的内心那样，向我说道。

『八云，如果此时此刻，你已经虚弱到无法再流出眼泪。那么，请你抓起一小撮我所化成的盐，吃下肚子吧。我想成为你的眼泪，化作你眼中那咸咸的泪水，把你心中那份无可奈何的深切之痛，给洗涤得一干二净，把你带往明天，带你回到那个依旧明亮的世界里，希望你能够继续活下去。然后，我愿化作你的生命一部分。』

我凝望着那个装有摇月化成盐的花瓶。接着———抓起了一小撮盐。

用颤抖的手指———送至舌尖上。

是咸咸的滋味。然而，居然是那么地痛心入骨。

———终于，我想起了那滴眼泪的味道。

在那一刻，迄今为止我所流下来的眼泪，所有的记忆便全都涌现了过来。那些悲伤的泪水、悔恨的泪水、喜悦的泪水、惊讶的泪水、痛苦的泪水，甚至是在打哈欠时所流下的泪水，一切都是变得如此怀念，满怀爱意地复苏了过来。空空如也的脑袋，彷佛也瞬间被那绚丽的花束，给填满了一般。

接着彷佛被那太过耀眼的光芒，给弄得目眩神迷，我不禁流下了眼泪，就像被那太过鲜艳的记忆之花，给遮蔽了双眼———我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哭得像是要把沙漠一般的房间，给淹没在洪水之中。

『现在，你已经没事了———』而摇月，彷佛能够看见我的真实状况那样，对我如此说道。『你一定能够面向未来，坚强地活下去———那么，我就先回到过去。』

「啪」的一声，台灯的灯光就此熄灭。整个房间，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然而，房内的灯光，又再次亮起，摇月也回到那四四方方的画面中。

她带着一副如此寂寞难耐的表情，向我说道。

『奇迹仅此这一次，所以你以后不可以再看这个影片了，知道吗？那么，再会———』

就在这个时候，萤幕里传出了我在大喊大叫的声音。突然间，摇月大吃一惊，然后转过身看着卧房。有一种荒诞的感觉，摇月再次转过了身，不禁噗哧一笑。

『八云，你刚刚是在说梦话吗？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我想起来了。当时的我在梦里大吼大叫。

『果然，摇月的钢琴演奏最棒了！』

摇月的嘴角微微上扬，朝着我挥挥手。

『那么，八云，再会了。要打起精神来哦！不要感冒了。等你变成了一个帅气的老头子以后，再与我相见———』

就这样，画面结束了。

我想要好好地活下去。

然后———我要开始写小说，写下有关摇月的故事。

就在摇月刚刚拯救我的那一刻起，我便下定决心，要把摇月的一切给写进小说里面。

6

我下定决心，走出家门，来到了外面———

灿烂的阳光，耀眼夺目，非常刺眼。我闭上双眼，举起手把脸遮住。即便如此，阳光还是依旧耀眼，眼泪从我的脸上不断滑落。慢慢地，我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一片湛蓝的天空。

樱花花瓣在空中翩翩起舞，随风飘扬，它们是从隔壁的邻居家飞来的。我感受到阵阵的芳香，四季的浓郁芬芳让我喘不过气。

那是春天的气息———原来已经过了三年，我再次迎接春天的到来。

我向前迈出了一步，但却感到头晕目眩，摇摇晃晃，不得不用手扶着墙壁。我担心自己有如皮包骨一般纤细的手臂会不会断掉，膝盖也在不停地颤抖，于是我再次向前迈出了一步。

双腿犹如灌了铅一般，如此沉重。我努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要是在这里倒下的话，我可能再也无法重新振作。

我一步一步缓慢地前进，就像深陷泥沼一般，寸步难行。我走上了马路，汽车穿行而过，尽管我与它们保持距离，但我依然为此感到惊慌失措，差点站不稳。我完全跟不上这个世界如此快速的步调，以及那庞大的讯息量。

面对心里这份恐惧，自己的软弱不堪，还有那道耀眼的阳光，我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即便如此，我依然还是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

我终于抵达了附近的全家便利商店。

虽然仅仅一百公尺的距离，但我却感到非常的疲劳，像是从首都奈良走过来一般。

便利商店的自动门打开了，店员发出充满元气的声音：「欢迎光临」，但是在她看到我的样子后，瞬间大惊失色。这也难怪，放任生长、不修边幅的一头乱发，完全遮住了我的整张脸。

我的身体消瘦到只剩下皮包骨，过分急促的呼吸，看起来奄奄一息。想必在他的记忆里，再也无法找到像我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顾客了。我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四处张望，走向了店内的便当贩卖区，此时店里的所有顾客都非常震惊，一脸呆若木鸡地看着我———但我毫不在乎。我就是一头怪兽，尽管我的样子是多么地丑陋不堪，可是我还是被摇月给拯救了。

我把食物塞满了整个购物篮，然后走到收银台。这位女店员的左耳戴着三个耳环，拥有一头茶色的秀发。她起初非常惊讶，之后便用有点畏惧的表情帮我刷条码，发出了一阵「哔哔哔」的声响。

我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告诉她。但是我却忘记该如何发出声音。

于是我开始在当场练习了起来。宛如风儿从树洞掠过，声音从我的喉咙传达了出来。再来一次，而这一次，我发出了像是双簧管一般「La」的声音，调音完成———然后，我开口说道。

「全家炸鸡来一份。」

7

拉面、荞麦面、三明治、咖喱猪排饭、猪排井、番茄鸡肉炒饭……

我尽情大快朵颐。尽管这整整两年的少食生活，使我的胃部萎缩了不少，不过我还是想尽办法，花点时间将肚子给填饱。我必须将那灯尽油枯的身体给恢复正常才行。

吃完饭后，我坐到了桌前，打开MacBook，向古田寄送了一封电子邮件。

『真是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我还有继续写小说，等写完了作品以后，希望能够邀请您第一个来阅读。』

我感觉自己的浏海真的是非常的碍眼……于是我走到了浴室，拿起刚才打算割舌自尽的剃刀，动作俐落地将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修剪掉了一些，细致打理的部分还是过段时间再说。此时此刻，我只想尽情写小说，哪怕是快一分一秒也好。

回到桌前，我已经收到古田回覆的消息。

『谢谢你！！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我的眼泪不禁潸然泪下，同时也给清水传了讯息。

『清水，很抱歉让你担心了。没能参加你和小林暦的婚礼，真是深感抱歉。谢谢你向我传来了这么多则讯息，我已经没事了。从今以后我会一点一点地打起精神来，有机会的话，希望能与你见上一面。』

清水立即回覆。

『嗯———！小云，我等你等了好久了！』

原来我的身边尽是如此温柔的人。

于是我又开始继续写小说。

从母亲被告知罹患盐化症的地方开始动笔。

经过了两年以上所产生的「空白」，我的文笔和大脑都完全生锈了，只能写出像是小学生那样的文章出来，我的文笔居然拙劣到比不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总是会写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字句，文章一点都不顺畅。

故事情节本身太过艰涩，就像每走一步都不怀好意地放下石头，打算把读者给绊倒。情感的表达也是毫无感触，甚至彷佛像是一本过于深奥的洗衣机说明书，被伪装成了一本小说那样。

这样子根本就无法向大家传达摇月的温柔。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撰写。

第二天开始，我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

打开窗户，打扫房间，好好地吃饭，每天出门散步两次。除此之外，剩余的时间我全都在写小说，为此努力不懈着。

转瞬即逝，季节已然变换。

十月十七日到来了———摇月和萧邦的忌日。

摇月已经离开我三年了。

我收到了一封熟人所传来的电子邮件。那人正是银臂的制造者———艾米尔先生。

在那颇有艾米尔风格的漫长寒暄后面，附上了一个网址连结。我点开网址，弹出来的是一个影片分享网站。那是被设置成只对一部分的人公开，现在只有我能观看这个影片的状态。我在极度的紧张与期待中点开了这部影片。

画面映出了摇月的身影———

她身着一袭纯白礼裙，戴着银臂，向镜头行了一礼。摇月把面包超人玩偶给放到钢琴上，开始弹奏起《船歌》———摇月的钢琴音色是多么优美动听，让我目眩神迷。演奏结束之后，摇月站起身来致谢，向大家行了一礼。我感动得眼泪直下，情不自禁地为她鼓掌起来。

影片中的画面切换成了我和摇月、米赫，以及艾米尔先生一起拍照合影的场景，我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一抹灿烂的笑容。

米赫在一旁紧紧地抱着摇月，天蓝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光辉。摇月则是轻轻地用银臂搂住了她的肩膀。

镜头缓缓地聚焦在米赫的脸上。她那被放大的脸庞开始渐渐模糊时，转而切换成了一位少女的面容。

少女长得亭亭玉立，飘动着那一头金色的卷发、白皙的肌肤、脸颊上还有可爱的雀斑，以及那依旧闪烁着光辉，如同天蓝色一般的瞳孔———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米赫在这三年里成长了许多。

镜头渐渐地拉远。

我惊讶地屏住了呼吸，米赫手上的银臂熠熠生辉，这是最新型号吧，看起来比以前要更精致、更精美。而在她手臂上，有当时摇月送给她的那个护身符———面包超人的玩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米赫身穿的那件裙子，跟那天一样，都是天蓝色的色调。

米赫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用有些生硬的日语说着：

『你好，好久不见。我是米赫·卡明斯基。今年九岁。一想到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年，我就觉得难以置信呢。三年前的那天，摇月老师给了我爱和勇气。在那之后，我能好好地去上学了，也好好地学习了，还交到了好多好多的朋友。

后来，爸爸为我做了银臂。在那之后，我每天都在练习自己最喜欢的钢琴。虽然一开始完全弹不好，有时也会感到很沮丧，但是只要看到摇月老师送我的面包超人，我就能得到鼓励，笑着继续努力下去。现在比起三餐，我更加喜欢着钢琴。我最喜欢钢琴了。

这全都是摇月老师的功劳———摇月老师去世了之后我感到非常难过。我哭了好多好多天。但是我也这样想着———』

米赫将银色的手臂放在了心脏的位置，继续说道。

『老师永远存活于我的心中———

在我的心中，她永远都会弹奏出那优美动听的钢琴声。

只要这样深信着，所有的风儿都会化成老师的音乐。

今天，为了能让天堂里的摇月老师也能听到，我要虔诚地为她弹奏一曲———』

米赫把面包超人玩偶放在了钢琴上，坐了下来。

澄澈透亮的光辉从她左手后方的窗户洒落进来。

米赫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银臂无比顺畅地动了起来。

静谧且强而有力的一记强音，缓缓划去———

黑键的伴奏宛如一艘摇曳中的小舟———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是《船歌》———

优美动人的旋律缓缓流淌———清澈可爱的音符连绵不断，宛如珍珠与眼泪一般璀璨美丽的音符，闪耀着光芒，升腾到了天际。

先天性没有前臂的米赫在操作银臂时相当的辛苦，由于她压根儿就没有运转过自己前臂的经验，因此没办法很熟练地控制自己的动作电位。然而，米赫却没有表现出一丝的痛楚，彷佛像是天生就为了弹钢琴而生，她所弹奏的钢琴音色优美流畅。

摇月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掠过。

第一次与她相遇的那天，她弹奏钢琴的身姿宛如春日青空的一角飘落到人间的碎片。

那个画面与米赫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米赫一定听过无数遍摇月的钢琴演奏，为了让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摇月那般弹奏出优美动听的钢琴音色，她日复一日如同祈祷般地练习着钢琴。

因此，米赫的钢琴声是承袭了摇月的音色，如同摇月的钢琴声也是承袭了田中希代子老师的音色那样。而田中希代子老师的钢琴声，一定也是从某人那里承袭了下来。

宛如富士山的冰雪融水经过漫长时间，在大地的打磨下，变得清澈透亮，那是流芳万世的祈祷之音———

我想，如同命运正在奏鸣那样。

在天堂里的摇月也一定能够听到吧。

8

我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向艾米尔先生致谢，想必他一定会请友人一五一十地翻译出来吧。他就是一位如此温柔、如此感性之人，所以他也一定会掉眼泪吧。我想像了一下那幅画面，突然感到非常欣慰。

隔天，我便收到了艾米尔先生长长的回覆，他在信中提到：

『我想要将这部影片公开于大众，您意下如何？我认为银臂会带给无数人勇气及希望———可是，我有个顾虑。那就是这部影片有可能被商业化。银臂将于明年正式发售，这个影片将会成为银臂强而有力的宣传素材。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希望援月小姐被利用于商业化。实在是进退两难……』

我回想起了地震后摇月的那张专辑《SADNESS》封面之事。那时，专辑也被用于商业化，遭到人们的消费。现在的情况似乎也有相似之处。

拿摇月和米赫之间的那段美好关系来赚钱，真的好吗———？

可是我没有任何一丝犹豫。

请您公开吧。就算被用于商业化，那也无妨。银臂早已超越工艺品，也是带给无数人希望的作品。

摇月从银臂中，重新点燃生命新希望，而我也亦是如此。

如果能带给无数人新希望，摇月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自豪。不需要任何的宣传费用。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这样就足够了。向外界发布消息往往伴随着被消费的可能性。重要的思想不可能永远只传达给自己想传达之人。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金钱纠纷，也可能会无意地遭人一番吐沫。

但这也无所谓。正如同隐匿在花束之中的大炮那样，明知道会遭人消费，但还是希望那作品能够飞得更高、更远，然后成为某人能够面对一切困难以及绝望的一项武器。

影片在公开了之后，迅速地成为了话题，其扩散的规模大到令人难以置信。

来自世界各地，收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众多评论。

『上个月我因为发生了事故而失去了手腕，感到万分悲痛。不过，现在我又充满了希望。』

我读着用英文写下的那番评论，内心变得十分地火热。

银臂一发售，瞬间就销售一空。那物美价廉的银臂，向那些需要手臂的人们伸出了援手。就像这只手臂从今以后肯定也会向某个人伸出了援手那样。

在那之后，哥白尼科技公司还捐赠了大量的援助金，以用于支援东日本大地震、熊本地震的震灾区，以及其他的公益团体。

9

在此期间，我决定好了小说的标题。

宛如一颗从水底袅袅升起的泡泡，这个标题自然而然地从我内心深处浮现了出来。

《我想成为你的眼泪》

这是摇月对我所说的一句话。而我明白，那正是这篇故事的主要核心。

从那之后，我变得能非常自然地写出字句，只需要将原本就存在的故事，重新构筑呈现在人们的眼前即可。

即便如此，我也是在伴随着烦恼及痛楚下，写下了这部小说，甚至在写作时，一遍又一遍地落下了眼泪，以一种祈祷的方式来撰写。愿摇月的灵魂及那些逝者们的灵魂，能够得以救赎；愿阅读到这篇故事的每个人心中，都能得到拯救。而这祈祷般的写作过程，最终也成为了我自己的救赎。

过了一个月———我好不容易才完成了原稿。

我被心中的成就感所震撼了。我终于完成了自己应该要写的故事。在写完这篇故事之后，我才终于明白，为何摇月会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突然变得相当「故事化」。

因为故事能够拯救一个人的内心。

摇月透过「故事化」拯救了自己，同时也拯救了我。

每当我即将陷入黑暗深渊而感到空虚时，我便会打起精神，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推敲。直到我将实力磨练到了再也无法改到更好的地步。

然后，我抑制住疯狂跳动的心跳，将小说寄给了古田。

『不好意思，让您等了这么久。我终于完成了这部作品，所以希望您能够第一个来阅读本作。』

随即，我便收到了他的回覆。

『等你很久了！！谢谢你！！谢谢你！！』

那是多么令人紧张的时刻啊。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以前古田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读完我的小说，可是唯独这次，我觉得他看得非常仔细。

我忐忑不安等了三个小时之后，终于收到了他的回覆。

『太出色了！根本就是部杰作！我会帮你拿去投稿新人奖，你肯定能拿到大奖！』

我松了一口气，感到欣慰。

『非常感谢您！』

『我才要感谢你，能够让我第一位阅读到这篇故事，是我至高的荣幸！』

我的内心渐渐变得十分火热，我把头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际，窗外是一个冬日的晴朗天空。

温暖且安稳的阳光照耀在我身上———

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这无事可做的悠闲时光了。

10

我百无聊赖地四处走动着，脑海中正思考着下一部小说的题材应该要写什么才好。

———这时，我突然想到。

那辆废弃巴士后来是怎么处理呢———？

我向持有这辆巴士的业者「OMOYA建设公司」询问。接着便意外得知巴士的去向———

我一边做着在不久后将要去见那台巴士的准备，一边等待着时机的到来。虽然下一部小说很难产出，但我并没有感到任何一丝不安。因为我相信———《我想成为你的眼泪》肯定能够获奖，并且深信不已。

就算真的没得奖，重新再写一遍就可以了。如同华沙旧城与震灾之地那样，就算从零开始、从负数开始也好，无论多少遍，只要能回归到原点，重新再来就可以了。

那么，接下来这个故事，也将回到了序章。

第一卷 尾声

深深地、深深地，我们朝着海底缓缓下潜。海水逐渐变得深邃，颜色也渐渐变得暗淡———

终于，我们抵达了水深三十公尺左右的海底。由于天色阴暗，海里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碎屑物于海中纷纷飘扬，宛如冬夜中的雪花飘然洒落一般。

我向清水比了个手势，接着打开了手中的手电筒。

在瞬间点亮的光线中，映出了沉没在海底的废弃巴士轮廓。那辆巴士漆黑且庞大，外表遍布藤壶之类的生物，显得有些阴森。

——— 我向清水比了个「叉叉」的手势，表示「不是这辆巴士」。

清水点了头，接着向巴士的右侧缓缓地游去———

此时，突然出现了另一辆废弃巴士。

是「人工鱼礁」———

原来这就是沉入在海底的废弃巴士的真面目。将人工造物沉入海中，是为了促进鱼群们的繁殖，这里成为了它们的栖息之地。有五辆巴士沉入于此，车头全都朝着西南西的方向。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鱼群们，在巴士里静静地待着，一动也不动地隐匿着气息。

———此时。

我终于在最角落的位置，发现了那辆令人怀念的废弃巴士。那辆巴士可爱的外观，被各种贝类和海藻所掩盖，就好像正在沉睡一般。

我又向清水比了个手势，他点点头留在了原地。我打算一个人独自前往，并向他点头回应。接着我游向了巴士驾驶座的左侧入口。而巴士的所有门窗，全都被拆了下来，唯独那四四角角的方形入口，空空荡荡地敞开着。

我闭上双眼，任凭脑海中的思绪驰骋，然后，缓缓地潜了进去。

———那辆巴士里面正值深夜。

那是一个冰冷刺骨、寂静的冬夜———

窗外透进了一抹冷冽的月光。雪花纷飞，寂静地、轻轻地飘落。

少女独自一人孤伶无助地在车厢内泣不成声。对她而言，那便是她人生中最可怕且孤独的一个夜晚。

「她」，如同被时间所遗忘，夹在缝隙中的寂寞白影———

我回到了童年的模样，一步一步地走在吱吱作响的木质地板上。

白影突然抬起了头，我就站在「她」的面前。

「让你久等了———」我微笑地对那白影说：「我穿越时空来拯救你了。」

摇月睁大了双眼，并向我询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用了一个只有小说家才能使用的小把戏，就像你用了小把戏穿越时空，去到未来拯救我一样。我也用了类似的小把戏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拯救你了。摇月，你知道吗，为了今天，我写了一本很长很长的小说———」

摇月微微歪着头，有些不解地说道。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似乎能够理解……」

我向摇月伸出手，对她说道。

「我们出发吧。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要与你在一起———首先，我们先去……」

「猪苗代湖。」

摇月这么说道，满怀笑意地站了起来。

接着，她坚定地牵住了我的手。

我和清水从海里游出了海面，擦拭着湿润的身体，然后躺在船的甲板上。

清水的义肢闪耀着银色的光芒。那正是艾米尔先生公司的新作———银之腿。正是因为有它，清水才能与我一起潜入海中。我深深觉得所谓的命中注定会相逢，确实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在不知不觉间，天色早已放晴，此时的天气变得风和日丽。青空下的一群海鸥正在翱翔。

「清水———谢谢你。」

「别客气，我们可是朋友嘛。」

「谢谢你愿意把我当成朋友。」

清水点了点头，接着过了一段很长的沉默，他略带几分迟疑，说出了这么一句。

「……如果你的小说，能够出版就好了。」

「是啊，但即便未能出版，那也没关系。」

「唉？是这样吗？」

面对满脸困惑的清水，我咯咯地笑了出来，接着说道。

「到时候我就去写那些无益也无害的恋爱喜剧，也不是不行。」

一群海鸥飞向了大海的彼方。

接着我们把化成盐的摇月撒向了海中，就如同我当年为母亲所做的动作那样，小心翼翼地将手心里的摇月，一点一点地撒向了茫茫大海，最后我们让许多的鲜花也一同漂浮在大海上。自从花瓶化成了空无一物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感觉不到痛楚。

凝望着那些在浪花中随之摇曳，逐渐远去的鲜花，一面遥想着无限的未来。

从今以后，我的未来将会何去何从？

从今以后，福岛的未来又将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得而知。即便如此，愿从今以后的一切能顺利地发展。愿福岛的渔获能再次正常地销售；愿残破不堪的街道能再次重建；愿没有学生的小学能再次迎接孩子们的归来；愿失去重要之物所带来的伤痛能逐渐地康复起来。

我相信，这一切都会好转。失去某些事物所带来的空虚，并非会持续的永远伤痛下去，『ZAL』也会随着经历一段漫长的时间，终将得以平复。以祈祷的方式填补心灵深处，便会有比过往更加美丽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如同清水以义肢的姿态击出了全垒打那样。

如同华沙旧城，凤凰涅盘、浴火重生那样。

如同摇月以银臂的姿态演奏天籁之音那样。

如同米赫演奏着空灵一般的祈祷之声那样。

愿为素不相识的某人，化作心中的新希望。

不知道我的这本小说以后会被谁读到呢？但愿能够让许多人读到吧。希望我的小说能够如同音乐的旋律一般缓缓流淌，一半遭人消费，一半在读者的心中留下点什么。如果只有小说方能拯救某些事物，哪怕只是尽到一点微薄之力也好，如果能让读者感受到「明天会更好」，那便是我无上的荣幸。

这并非是指我想成为他人灵魂的一部分，或是成为他们的血肉，这种浮夸之事。

而是，我心中的想法也和摇月一样。

我想成为你的眼泪。

（终）

第一卷 后记

在本作出版的过程中，我得到了很多人的慷慨帮助。非常感谢株式会社小学馆的诸位、第十六届小学馆轻小说大赏的特邀评审———矶光雄导演，为本书写下推荐之词、编辑滨田先生的协助、绘制了美丽封面及插画的插画家柳珠栄老师、第十八届萧邦国际钢琴大赛的参赛者今井理子小姐所分享的故事、为本作加油打气的朋友们、伟大的诸位前辈们。与此同时，也借由此次机会向本作的登场人物们，表达我由衷地感激之情。

从今以后，我将会更加努力撰写出更多有趣的小说。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此外，尽管本作之中关于甲子园情节所出现的高中名称是真实存在的，但作为义肢打者的清水，并不是实际存在的真实人物，在此特别声明。

参考文献

《天才萧邦之心———来自萧邦的信》／萧邦；译者：原田光子（第一书房）

《萧邦———隐匿在花束之中的大炮》／雀 善爱（岩波少年新书）

《维荣之妻》／太宰 治（新潮文库）

（插图un）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Melonbooks特典 你是我的一半橙子

1

我将切成一口大小的橙子送进嘴里，轻轻地咬开。

强烈的酸涩香味直冲我的鼻腔，也让我流下了些许眼泪。

「这橙子虽然有点甜，但也太酸了吧？」

「酸吗？不过我就喜欢这种程度的酸味」

摇月笑了笑，朝着卖水果的阿姨说了一声“Bardzo Dobre”。这句话是波兰语，意思貌似是“非常好吃”。卖水果的阿姨顿时高兴得不得了，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位阿姨体格魁梧，个子也很高，还有着非常漂亮的鹰钩鼻。每当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会挤在鼻子的四周。阿姨那极具亲和力的灿烂笑容，不可思议般地能让水果变得美味十倍。

「再尝一块！」

阿姨用英语这样说道，她拿着水果刀，如同变戏法一般，以优雅的动作又切下来一块橙子，递给了我。第二块橙子尝起来比刚才要更甜一些。我们昨天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才从日本来到波兰，甘甜酸涩的橙子香气也将这长途旅行的疲劳给尽数洗刷。

「这橙子真好吃，麻烦您给我拿四个，再要个塑料袋！」

摇月用银臂竖起了四根手指。波兰的塑料袋貌似也是收费的，需要的话得自己买。阿姨又露出了她那灿烂的笑容，往袋子里装了五个橙子。

「送你们一个」

摇月非常高兴地朝着阿姨道谢。

简易的木质帐篷是用可爱的花纹布料搭建而成的，色彩缤纷的水果在帐篷之下略显拥挤地依次摆放在一起。它们沐浴在白炽灯泡那琥珀色的柔和光芒之下，富有光泽的同时显得十分诱人。我想起了梶井基次郎的《柠檬》中出现过的名为“果蔬店本质之美”的表现手法。

“色彩鲜艳的水果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似的，仿佛一首华美轻快的音乐曲调突然被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点成化石，凝固在案子上。”note

注：翻译引自《柠檬》柴俊龙、连子心译本

眼前的水果摊也给了我极为相似的感觉。所有水果都有着堪称过剩的美丽，而阿姨则如同一位优秀的指挥者——或者说如同一扇更为无心的圆型穹顶，将水果们演奏出的音乐优美地调和。

阿姨笑着挥了挥手，目送我和摇月离开。我们也朝着阿姨挥挥手，继续迈步开去。华沙集市的外部伫立着各式各样的小摊，我和摇月四处闲逛。肉类、蔬菜、鸡蛋……这里被称为华沙的厨房，各种食物琳琅满目。走进集市里面，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巨大的拱形屋顶，令人目不暇接的各式店铺都挤在集市里面，有卖花的、有卖衣服的，还有日用百货，一应俱全。

我们刚才吃午饭的那间餐厅所播放的爵士乐声貌似隐隐地传到了这里来，摇月微微地倚靠着我的肩膀，富有节奏感地迈开自己的脚步。摇月上身是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下半身则是休闲的长裤配上运动鞋，她还把自己的长发给扎成一束，戴上了一顶帽子。设计优美的银臂配上这身穿搭虽然略显笨重，但是也十分可爱。

我们在集市上买了冰淇淋，摇月选的是苏打口味，我则选了树莓味的。波兰的物价并不太高，因此两份冰淇淋折合下来只花了不到一百二十日元。

「八云你那份看着好像很好吃呢」

「里面有树莓果肉，确实很不错，要尝一口吗？」

摇月咬了一口我的冰淇淋，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真的唉，酸酸甜甜的真好吃。冰淇淋顺滑的口感也很棒。——八云，你也可以尝尝我的哦」

就在我探出脑袋准备下口的时候，摇月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把冰淇淋给缩了回去。

「摇月？」

「骗你的，来吧，张嘴——」

苏打口味的冰淇淋在美味的同时也十分清爽。

「哼哼，八云，我突然间想起了我们小学一起去远足的时候」

我望向摇月的眼睛。

「……你指的是去郡山石筵互动式牧场的那次吗？」

「唉？」摇月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难道八云你有超能力吗？」

「猜的。不对，为什么给我喂冰淇淋会让你想起当时给山羊喂草的事情呢？」

我和摇月都笑了。

「我记得摇月你给山羊喂草的时候还挺开心的，可是给牛喂草的时候却很害怕呢」

「你观察得还真仔细」摇月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敬佩，她笑了笑。「那八云你还记得自己给山羊喂草的时候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吗？」

「应该是在傻笑吧」

「不对哦，你就和山羊一样，面无表情的」

我惊讶地望向了摇月，她好像也没有说谎，童年的趣事都让我们忍俊不禁。

2

离开集市之后，我们徒步走向弗雷德里克·肖邦博物馆。

去博物馆的中途，我们还经过了萨斯基公园，这是波兰最古老的公园之一，原本是萨斯基宫内部的庭院，在十八世纪成为了面向公众开放的场所。

我们漫步在斑驳树影之中，摇月说道。

「肖邦小时候就住在萨斯基宫里，他的父亲是一名法国人，在萨斯基宫担任法语教师」

「还有这样的一段故事啊——」我下意识地四处环顾。「那肖邦有可能就在这附近奔跑玩耍过呢」

随着想象的缓缓展开，我也深切地体会到了时间流逝所带来的不可思议。

萨斯基公园里有四座象征着四季的砂岩雕像、十七座象征着知识与艺术的砂岩雕像，共计二十一座。巨大的喷泉被包围在四季雕像之中，喷泉的西边是象征着音乐的雕像，以大理石制成的肖邦音乐长椅就坐落于此。肖邦音乐长椅是一种纪念碑，只要按下按钮就会播放肖邦的曲子，在华沙市内与肖邦有关的景点中，一共设置了十五把肖邦音乐长椅。

我和摇月并肩坐在椅子上，按下按钮，扬声器里传出了《B大调第三号夜曲Op.9 No.3》的乐声。

我们都沉醉地倾听着这B大调的优美乐声。

男孩和女孩在我们面前你追我赶地穿行而过。摇月把脑袋倚在了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银臂冰冷得有一丝凛冽。

「摇月你很喜欢牵手呢」

「嗯」

摇月高兴地这样说道，她操控着银臂，仿佛是在探索我手掌的形状。

「触感真的很逼真呢」我感叹道。

「嗯，确实很不可思议，也许是大脑自动补充完整了」

携着夏日与喷泉香味的清风阵阵吹送，摇月迎合着夜曲的旋律哼着歌儿。声音经由她的身体传到了我的耳中，听起来莫名有些感怀。

「说起来，我好像没有怎么听过摇月你唱歌呢」

「毕竟合唱比赛的时候，我都被安排去弹钢琴了嘛。不过我记得八云你唱歌还挺好听的」

「我是那种会平平淡淡地去排练的人嘛。我感觉我干啥都是平淡漠然的，给山羊喂草的时候也是」

听到我这样说，摇月发出了可爱的笑声。

优哉游哉地享受完音乐之后，我们去看了无名烈士墓，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警备。随后我们离开了萨斯基公园，前往圣十字教堂。这是一个十分知名的教堂，肖邦的心脏就安放于此，上一次来华沙的时候，我们也造访过这里。当时我们在肖邦忌日那天参加了名为“肖邦·安魂曲·莫扎特”的追悼音乐会。这里同样也有一张肖邦音乐长椅，按下按钮，播放的是《葬礼进行曲》。我和摇月把上一次来的时候没能全部参观到的细致之处都给欣赏了一遍，最后在那根存放着肖邦心脏的石柱前献上祈祷。

3

肖邦博物馆有着橙色的房顶和洁白的外墙，是一栋美丽的巴洛克风格建筑。

在前台付过门票钱之后，我们拿到了一张IC卡，便沿着一扇双开的木制大门进入了博物馆内。迎面而来的是白色的新艺术风格阶梯，铁制的扶手底部是呈漩涡状的藤蔓花纹，整栋楼梯的曲线都十分优美。

我和摇月没有上楼，而是朝着右前方的通道走去。肖邦的乐谱、肖像以及个人物品在展区里显得美轮美奂。展区里设置了大量的多媒体设备，使用IC卡进行读取就能播放影像以及音乐。通道的中央有一个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的白色玻璃隔间，隔间采用了绸缎花纹的装潢，人们可以在里面欣赏肖邦的乐曲。再往深处走，由红砖砌成的古老内墙之中是一个利用现代技术制成的展区，里面有一台放上乐谱就能自动演奏的钢琴，肖邦的面容也通过CG技术重现在了屏幕之中。

「肖邦老师真的很帅」摇月说道。

「一看就很会弹钢琴」我打趣道。

我们折返走上了刚才经过的楼梯，前方摆放着的是肖邦最后用过的普雷耶钢琴。这台钢琴的琴身由艳丽的胡桃木制成，采用了古典优美的猫腿设计。摇月顿时兴奋得两眼放光，甚至长呼了一口气。

「好厉害，好漂亮，好可爱，好想弹弹看」

在丧失语言能力的同时，摇月从各种角度欣赏着这台钢琴，仿佛要把它的浑身上下都给舔个遍。摇月甚至蹲下身来，想要从内部去欣赏这台钢琴。她那莫名滑稽的样子也让我忍俊不禁。

过了一会儿，摇月终于心满意足地回来了，脸上带着一副无比陶醉的表情。我们继续往前走，地面上画着一些白色的圆圈，那是只要人站上去就会发出声音的娱乐设施，我和摇月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我们来到了展示肖邦人生末尾的展区。

展区里是一副名叫《肖邦之死》的画作。弥留之际的肖邦躺在病床上，绝世美人德尔菲娜·波托卡伯爵夫人则为他弹奏钢琴，哀愁地歌唱。来到肖邦的“死亡假面”和手部模型前时，我们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人在离世的时候，控制表情的肌肉会放松下来，脸部也会显得十分松弛。而肖邦的“死亡假面”无比准确地表达出了死亡的松弛。note

注：死亡假面是在人死之后，使用泥塑或是其他材料，利用尸体的面部模型浇筑制成的面具

我望向摇月的侧脸，她伏下自己那修长的睫毛，静谧端庄地凝望着肖邦的死亡假面。我有些慌乱地换了个话题。

「肖邦的手比我想象中要小呢。但是也能从中感受到钢琴家独有的那份紧张」

「……是一双艺术家的手呢」我能听出摇月在努力地让自己声音显得开朗一些。「八云你的手也是一双艺术家的手」

「我的手——？」我望向了自己的双手，虽然不知道艺术家是怎么样的，但是用来这双手用来写小说是没问题的。说到底世上本不存在什么“适合写小说”的手，只要不断努力就是了。

「对于钢琴家来说，是不是手越大越好呢？」

「不是哦，手太大的话相对来说也不那么灵活，所以关键还是在于练习吧」

展区里还展出了肖邦的头发。人类的毛发中果然有着类似于情绪之类的东西存在，它是那么的栩栩如生，让人背脊发凉。看到摇月如此平静地凝望肖邦的头发，我愈发感到了恐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离开肖邦博物馆之后，摇月看起来貌似有些消沉。尽管她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很开朗，可我还是觉得在她的内心深处盘踞着某些平静而又冰冷的东西。宛如在波浪翻滚的海底之中，有着静谧的雪堆与阴暗蠕动的蟹群。

漫步在瓦津基公园优美的景观中也没有改变摇月那消沉的模样。

4

我和摇月住在一间潇洒的酒店双人房里。

七月份的波兰直到晚上九点太阳才会下山，因此我们早早地就拉上了房间里的遮光帘。由于波兰比东京慢了七个小时，还没有倒过时差来的我在晚上七点就已经睡眼朦胧了。

我和摇月把刚才买回来的橙子逐一剥开吃掉之后，便各自上床睡觉。

夜里——我突然间醒了过来，尽管不知道已经几点钟了，可我却发现摇月钻进了我的被窝里。

「……摇月？」

摇月一言不发地紧紧抱住我，如同在暴风雨中紧紧地抱住桅杆的水手。此时的我半梦半醒，而摇月那微弱的震颤甚至闯入了我的梦境之中，这实在是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担心摇月着凉，便给她盖好被子，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身子。摇月的发丝间飘散着酒店洗头水的香味。

我做了一个悲伤的梦。

那就像是绘本里的故事一样，我独自一人在陌生的波兰老街中迷路了。

我在梦里变成了幼时无依无靠的孩童模样，迷失在了陌生的街道。四周人迹罕至，唯有瓦斯灯细长的光影洒落在石板路上。我沿着大路走到尽头，却又误入了小巷子里。那里同样空无一人，黄昏也宛若永恒……

我突然间意识到，摇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恐惧顿时向我袭来，我的脚步也震颤到快要跌倒。心也变回孩童模样的我悲伤得不能自已，嚎啕大哭。黑夜随之降临，夜空中暗无星月，携着大片“空白”的黑暗渐渐吞噬了街道。

而我也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猛然惊醒，摇月已经不在我的身旁了。我的心跳声如同雷鸣般急促，大脑依旧沉沦在那梦中的黄昏与夜色里。我惊恐到了有些可悲的地步，焦急地寻找着摇月的身姿。

就在这个时候，摇月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我出去散步了。八云，你怎么了？」

摇月担忧地望向我。

「没事」

我只给出了如此简短的回答。

5

「……好像他还没到呢」

我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早上的九点十五分。我们约的那位导游本该在九点钟就到酒店大堂里等我们的。

「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什么状况了……」

就在摇月有些担心地这样说道的时候，一个男人火急火燎地推开酒店大门闯了进来。

「抱歉，实在不好意思……」

男人弯下腰来，双手合十，一边道歉一边来到了我们面前。

「是滨崎先生吗？」

「是的，我是滨崎。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堵……」

「没事」

我和摇月分别做了自我介绍，滨崎先生笑了笑，说着“这边请”给我们带路。

「哇哦，好可爱！」

看到停在酒店门口的车之后，摇月惊呼了起来。那辆车娇小迷你，浅葱般青绿色的车身圆滚滚的，让人甚觉可爱。

「这台车是菲亚特126P，非常复古和帅气对吧，是以前的波兰厂商生产的，唔哈哈哈」

滨崎先生自豪地夸赞着自己的爱车，发出了奇怪的笑声。

由于这辆车左右两边都只有一个车门，因此滨崎先生把座位给往前倾，等到我和摇月跨过座椅坐到后排之后，他再把座椅复位，坐到了驾驶座上。

「嗯？那个……？」

我发现在车子前部的饮料架上放着一个空易拉罐，便疑惑地问道。

「那该不会是啤酒罐吧？」

「嗯？啊，不好意思哈……」

滨崎先生正打算用塑料袋把啤酒罐装起来塞进储物盒里，然而储物盒的空间早已被别的啤酒罐给占满了。伴随着一阵咯吱声，滨崎先生把易拉罐给捏扁，硬是塞了进去。

「好了！咱们出发吧！」

「麻烦您等会儿！」

摇月慌慌张张制止了他。

「那个，您该不会是酒驾吧……？」

「没事没事！」滨崎先生很是优哉游哉地说道。「我是昨晚喝的酒，现在已经清醒得不得了了！」

摇月不安地望向了我，我也只能耸耸肩。滨崎先生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在撒谎，应该没问题吧。

滨崎先生十分有精神地说道。

「那咱们现在就朝着位于热拉佐瓦·沃拉的肖邦故居出发吧！唔哈哈哈！」

菲亚特126P开始行驶在路上，它的加速方式令人心旷神怡。

每当经过知名景点的时候，滨崎先生都会详细而又娴熟地给我们介绍。摇月貌似还是有些不安。

「您是在车里面喝酒了吗？」

摇月这样问道，滨崎先生给出了回答。

「是的，在车里喝酒是最让人放松的。我每天晚上都会拿着啤酒偷偷溜出家门，听着广播小酌两杯，唔哈哈哈！」

我和摇月相互对视，随后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滨崎先生继续说道。

「你们别误会啊，我不是因为在家里待不下去才溜出来的，男人可是需要自己独处的时间的！」

「很能理解」听到我这样说，摇月饶有兴致地望向了我。我只好半开玩笑地补充道。

「不过独处的话经常会忘记什么时候该刮胡子就是了」

「啊，你一说我才想起来！今天不好意思了，好像是要让你们看到我花花公子不修边幅的一面了！唔哈哈哈哈哈」

看到滨崎先生那放飞自我般的破罐子破摔，我和摇月也都被他逗得放声大笑。

6

菲亚特126P疾驰在一条不知名的乡间小道上。

滨崎先生把一个带扬声器的老旧随身听放在副驾驶上，用来播放披头士的音乐。菲亚特126P那富含跃动感的疾驰让我联想到了动画里面的飞车追逐戏。

「鲁邦三世开的是不是菲亚特来着？」

「是的，不过他开的是上一代菲亚特500。其实我刚开始也是想买菲亚特500的，不过现在我已经完全喜欢上菲亚特126P了，甚至有些“胧车”的味道了」

「胧车？」

「你不知道什么是胧车吗？就是那只在牛车前面长着一张大脸的妖怪。我感觉我也快跟这台车融为一体了，唔哈哈哈！」

滨崎先生的心情貌似十分不错，哈哈大笑地开着车。我想，他只要能开着自己的车，也许就永远都是幸福的，这也让我对他产生了好感。

滨崎先生过去是一名环球旅行的背包客。

「你们有没有去过印度？我非常推荐去一次看看哦，你的人生观也会随之变化的」

「您说的变化是指哪个方面呢？」

「在各种方面都会变得更加宽容。在印度，电车晚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车窗也是支离破碎的，就连恒河上面漂浮着尸体也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到了印度你就会真切地体会到自己其实是一个会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生气的狭隘之人——啊，不过我不是在给自己刚才的迟到找借口哦……」

「我知道的」

我和摇月都笑了。不知道滨崎先生是不是来劲了，他的嘴一路上都没有停过。

「有一次，我差点在印度把自己的小命给丢了。那里的水质很糟糕，导致我一直腹泻，在草丛里拉肚子的时候我突然间双眼发黑，整个人一下子栽倒了。我当时在想，自己好像是要光着屁股死在荒郊野外了。但非常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产生了一种可以接受的感觉。光着屁股死在印度的荒郊野岭也许对我来说也算是应有的结局」

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氛围弥漫在车内。

「后来您怎么样了呢？」我这样问道。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着呢。当时倒下去之后，过了一阵子我的视力就逐渐恢复了，运气真的是太好了，唔哈哈哈！」

在滨崎先生向我们讲述自己那奇妙旅途的过程中，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那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玩得开心点哦」

滨崎先生留在了停车场里，我和摇月则向着肖邦故居走去。

我们穿过一扇砖门，在树丛簇拥之中沿着混凝土小道一路向前，尽头就是肖邦故居。那是一栋有着灰色屋顶以及白色外墙的美丽建筑物，四周浓密的绿意与花儿的艳丽色彩相得益彰。门口还有一顶小小的三角墙，由两根柱子支撑而起。肖邦故居内部的木质地板和白色墙壁营造出了温暖的气氛，高雅的家具以及和肖邦相关的绘画将屋内装饰得美轮美奂。摇月深深地感叹道。

「真的好棒……虽然肖邦出生之后只在这里住了半年不到，但故居还是非常不可思议地能让人感受到这里就是肖邦诞生的地方」

「是啊——」我也点了点头。「天才会不会都是诞生于这样美丽的环境之中的呢？我记得摇月你家也挺漂亮的」

「毕竟我妈很讲究这些东西呢。我爸则更加喜欢什么神社佛龛之类的玩意儿，因此他很想把日本画和佛像之类的摆放在家里……可最后还是只能偷偷摸摸地把观音菩萨给放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

「求神拜佛也要偷偷摸摸的呢」

参观完肖邦故居，我们又在周边的公园里逛了一圈，还在附近的咖啡店里喝了杯东西，之后才回到停车场里。滨崎先生把车窗全部打开，躺在驾驶座上睡午觉。披头士的《Yesterday》那悠扬的乐声从随身听里缓缓流出。

叫醒滨崎先生之后我们上了车，前往肖邦接受洗礼的圣罗奇教堂。这栋由红砖建成的建筑物有着高耸的尖塔，如同一处要塞般威严地耸立在乡村风景之中。

和那粗犷豪放的外表不同，教堂的内部绚烂而又华丽。高墙洁白，画像、画框以及吊灯呈现出耀眼的金色，祭坛部分的墙壁则是优雅的橙红色，三种颜色的组合显得美轮美奂。教堂的正厅呈拱顶状，弯曲的天花板上描绘着绚丽的图案，梁上还安放着一尊身背十字架的基督像。

日本的现代建筑中有很多天花板的设计都无趣到了一不留神就会打哈欠的程度（虽然这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但是在主张“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教堂里面，天花板上都是十分明确地进行过装饰的。肖邦博物馆楼梯上方尽头的拱形天花板也同样描绘着优美的图案。

教堂里的石板篆刻记录下了肖邦的双亲和姐姐也都曾在这里举行过婚礼。参观完毕之后，心满意足的我们回到了车上。滨崎先生果然又在睡午觉。这一次他的随身听里放的是披头士专辑《White Album》中的曲子《Back in the U.S.S.R.》。我感觉自己好像多少窥见了一些他的生活方式。

7

我们邀请了滨崎先生一起吃午饭，走进了一间地方特色餐厅。

我点了味道浓厚的波兰风味圆白菜肉卷，摇月则是点了树莓汁烤鸭肉。滨崎先生望着酒类的餐单，看上去很想喝两杯啤酒或者是野牛草伏特加，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点了碳酸水和焗蜗牛。用餐的时候，滨崎先生终于是意识到了摇月的银臂，他惊讶得不得了，而摇月只是解释说这是“尚未上市的最新款义肢”，并没有提起盐化病的事情。

我们和滨崎先生交谈得十分愉快，在回程的车上也一直和他聊天。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转眼间便过去了。

「啊，好像差不多该和二位说再见了，真有点舍不得……」滨崎先生的难过貌似是真切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些哭腔。「有些时候，确实会有这样的感觉呢。尽管只是十分短暂的相识，可到了分别的时候还是难过得不得了……」

滨崎先生突然向我们问道。

「你们有没有遇见过“神明”？我之前不是说过我差点光着屁股死在印度了嘛，当时的我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整个人蔫在了茅草屋的屋檐底下。结果你猜怎么着，有一个印度小女孩走了过来，她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给了我一个苹果。那个苹果红彤彤的，当时的我大脑晕乎乎的，就在一头雾水中把那个苹果吃掉了，吃完之后我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了，等我回过神来，那个小女孩已经不见了。我想她应该就是神明吧——其实我也知道，那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苹果，她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但是在那个时候，那空无一物的荒郊野岭却显得那么美丽，当时的风景直至今日也还铭刻在我的心里。在那个瞬间，那个小女孩无疑就是我的神明。而当那个瞬间过去之后，她就变回了凡人模样。因此神明是仅此一瞬的奇迹……」

我和摇月都被滨崎先生的故事给吸引住了，一言不发地听得入了神。滨崎先生继续说道。

「虽然我没有宗教信仰之类的东西，但日本不是讲究“八百万神明”嘛，每样东西之中都寄宿着不同的神明。我想，今天的你们二位，对我而言也是仅此一瞬的神明」

我们和滨崎先生在华沙的酒店门口分开了。临别前他留下一句“一期一会，世当珍惜”，便开着那台菲亚特126P潇洒地离去了。

我和摇月退了房，在华沙中央车站乘上了电车。

我们的目的地是克拉科夫，路上有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尽管刚才滨崎先生的故事让我们很是兴奋，但是摇月上车之后就开始有些忧郁。波兰那秀美如画的风景在车窗外流动，波兰这个国家的名字就来源于“林间空地”，国土的大半都是平原，因此景观十分优美。

随着天空逐渐被铅色的云层所覆盖，我想起了在萨斯基公园里见到的那尊象征冬天的雕像。那是一尊男人的雕像，他满脸胡须，面容坚毅，仿佛在忍受着某种痛苦。冬日的苦涩如同浸湿的画纸反面般渗出点点斑驳，从被乌云包裹的夏日蓝图深处流露而出。我想，那面容中的坚毅是因为他知道人类的负面遗产奥斯维辛集中营即将到来。我和摇月在旅行的计划阶段就已经决定了不去那里。

到达克拉科夫之后，由于天上下起了小雨，我们便直奔预订的酒店。我们一如既往地在各自的床上睡觉，当晚摇月并没有钻进我的被窝，我也没有再做那个悲伤的梦。

8

在十七世纪初迁都回到华沙之前，将近五百年的时间里，克拉科夫都是波兰王国的首都，是十分繁荣的城市。被收录进世界遗产名录里面的克拉科夫历史中心的中央广场上聚集了大量游客。白色和黄色的遮阳伞在典雅的石板路上如同花儿般朵朵绽放，人们在遮阳伞下售卖当地的特产，或者是经营着咖啡馆。圣玛利大教堂、柔和色调的街道、以正方体玻璃物件为特征的喷泉、堪称巨量的白鸽、伴随着马蹄声响迎面走来的两匹白马马车……诸如此类的景观令人目不暇接。街上还有街头艺人、用电子琴演奏的音乐家、cosplay日本动画角色的人，大家都在街头表现着自己，热闹欢腾得让我眼花缭乱。

我们在上午逛完了克拉科夫历史中心。圣玛利大教堂那绚烂华美的哥特式建筑、编织物会馆的传统工艺、收藏于国立美术馆的列奥纳多·达·芬奇的真迹《抱银鼠的女子》。

远处传来的优美歌声让我们停下了脚步。两名女性在圣玛丽大教堂的红砖双塔之下进行着二重唱，她们身穿可爱的波兰民族服饰，头上还戴着花环。我们如同被那歌声所引诱着一般向教堂走去，靠近之后却大吃了一惊。进行二重唱的两人貌似是双胞胎，她们的长相别无二致，就连音色也是那么的相像，两把声音重叠交织在一起，美丽而又悲伤的歌声响彻在天地间。

Dwa serduszka, cztery oczy…. oj joj joj.

两颗心 两双眼睛

Co plakaly we dnie w nocy…. oj joj joj.

白天和黑夜都在不停哭泣

Czarne oczka co placzecie ze sie spotkaé nie mozecie,

你哭湿了自己黑色的眼睛，因为我们不能在一起

ze sie spotkaé nie mozecie.

因为我们不能在一起

「她们唱的是波兰民谣《两颗心》」摇月这样说道。

「这是一首悲伤的歌吗？」

「……嗯。你觉得歌词是什么意思？」

「歌词的腔调给人一种“把院子里的樱花树枝剪下来之后被骂了”的难过」

「你的想象力还真是有够丰富的」

摇月七分无奈，三分敬佩地这样说道。

在那之后，我们去了瓦维尔城堡。那里曾经是波兰王宫的所在地，现在则改为了博物馆，成为了波兰的国家、文化象征，馆藏的365张挂毯远近闻名。波兰传说人们击败巨龙之后在龙的洞窟之上建造了这个宫殿，因此宫殿里不时能够见到口吐烈火的巨龙画像。虽然我是看得津津有味，但摇月貌似没有多少兴趣。

「所谓的巨龙不就是一只大蜥蜴吗？」

「真是的，巨龙可是充满男人浪漫的」

「这样的吗？」

「不过这些事情我们是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的。就像是男生对女生的包包完全没有兴趣那样」

「女生的包包可是充满了化妆品和其他小物件的」

就在这时，巨龙的画像突然间喷出了烈火。我和摇月都惊呼了起来。

当天正值几对恋人都在瓦维尔城堡里举行婚礼。每当我们和身穿婚纱的新娘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摇月都会回头张望。

「新娘子真漂亮」

听到摇月这么说，我只能含糊其辞。

「啊，嗯，确实」

我们整整重复了三遍这样的对话。

过了一会儿，摇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

她究竟是在说些什么呢。

9

下午我们去了维利奇卡盐矿。

维利奇卡盐矿是欧洲最为古老的矿场之一，也是属于波兰的世界文化遗产。从十三世纪开始，这里进行了长达七百年以上的采矿作业，深度直至地下三百米，全长超过三百公里。1996年中断商业开采之后，作为观光景点向大众开放，人们有时甚至会在这里举行婚礼和音乐会。

我们在克拉科夫中央车站乘上电车，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来到了这里。我们事先知道这里上午会人满为患，特意挑了下午才来，可尽管如此维利奇卡盐矿依旧是大排长龙。由于参观盐矿需要参加导游团，因此我们事先已经完成了预约。

我们经由一条狭窄的木质楼梯下到了地下一百多米。摇月由于盐化病失去了脚趾，她的脚步有些不稳，我需要时常注意着她。不过幸运的是，导游团也数次停在了路上，因此我们也不用担心被落在后面。

随着不断下降，我们也逐渐地感受到了寒冷，便穿上了事先带来的薄外套。矿内的温度被时常保持在十五度左右，但是里面的空气却出乎意料般清新。这貌似是因为盐变成了海盐粒子气溶胶起到了很不错的杀菌作用。

地底下自然四处都是盐岩，展区里还展出了矿工们亲手雕刻的盐雕，以及表现当时矿工们样子的人偶、道具和装置。

导游用英语向我们讲述了那段历史。过去这里曾是一片大海，由于地壳变动成为地面之后，地底下形成了盐层。在这里开采出来的盐被称为“白色黄金”，为波兰人民带来了巨大的财富，最繁荣的时期甚至一度占据了波兰国家收入的三分之一。

随着逐渐深入昏暗的地底，某些令人毛骨悚然般的冰冷情绪开始向我袭来。如同盐矿里纯净的寒冷侵入了我的肺部，使我的心脏都遭到冻结一般。可是我也无法厘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这愈发加重了我的不安。

过了一会儿，我们到达了圣金嘉礼拜堂。这个广场以全部由岩盐制成而闻名，奢华的盐制枝形吊灯的灯光抛洒在打磨得锃亮的岩盐地板上，反射出绚丽的光芒。墙壁上雕刻着精致的壁画，除了庄严我找不到另一个词来形容。

导游向我们介绍了圣金嘉的传说。金嘉公主在如今被人们称为圣女，她过去是波兰的王妃。金嘉公主出生于匈牙利，她本打算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祈祷和慈善活动，可是在和波兰国王结婚之后，她无心地将自己的结婚戒指扔进了匈牙利的盐矿里。金嘉公主在婚后移居到了波兰，某天，维利奇卡传来了一则消息，说是在那里发现了一枚极其精致的戒指。在确认了那枚戒指的样貌之后，人们惊讶地发现这就是金嘉公主扔在匈牙利盐矿里的那枚结婚戒指。戒指貌似是混在了从匈牙利进口而来的岩盐山里，感受到奇迹的波兰王室继续推进了维利奇卡的盐矿开采，结果就发现了巨大的岩盐层——

玛利亚的雕像背负着如同背光般被照亮的岩盐，她的美丽让我不得不对人们的信仰之深而肃然起敬。

「即便是在如此不见天日的地方里，人们也都没有失去自己的信仰呢」我这样说道。

「也许就是因为在如此不见天日的地方，人们才不会失去自己的信仰」摇月回答道。

我和摇月并排眺望着墙上那幅《最后的晚餐》的浮雕。这是达芬奇画作的摹刻，它有着极强的压迫感，使我暂时忘却了时间，沉浸在它的魅力之中。

「他们最后的晚餐，吃的是什么呢？」

听到我的这个疑问，摇月说道。

「貌似是鳗鱼配橙子片」

「鳗鱼配橙子片？」

我愣住了。摇月朝我笑了笑。

「我在米兰的圣玛利亚感恩教堂里见过《最后的晚餐》的真迹，当时我也有些好奇他们吃的是什么，就去查了一下。鳗鱼配橙子片是米兰当地的乡土料理。我还去尝了一下，味道挺不错的哦。回去的路上，我买了那个像是橙子切面一般的时钟，它现在还挂在咱们家里呢」

「我有点难以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我笑了笑，可是“橙子”这个词却不可思议般地在我的心中残留下了余韵。

摇月凝望着《最后的晚餐》的眼神，给了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随后我意识到那是她在米兰的公寓里用那个古董显微镜观察自己变成盐的身体时的眼神。

我终于明白了下到盐矿深处之后开始向我袭来的那阵恶寒的真面目。

对摇月来说，这就是死亡的世界——

我顿时失去了所有退路。

刚一走出圣金嘉礼拜堂，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地下湖。它闪耀着光亮且神秘的祖母绿色。我们在紧贴墙面的木制脚手架上排成一列地前进，摇月的背影突然间在我面前摇晃了一下。

——远处传来了肖邦的曲子。

《离别》。

优美的旋律幽玄地回荡在矿内。

我的心顿时回到了和摇月相遇的那个瞬间。隔着钢琴，我唯独能看清的是一双纤细的小脚在踩着踏板。然后我看见了摇月美丽的侧脸、看见了她那柔亮的黑色长发被携着樱花香味的风儿轻轻地吹起、看见了那鲜艳得有如春日蓝天一角般的天蓝色连衣裙。

我再也无法忍受，躲在黑暗之中独自静静地哭泣。

10

在回去的电车上，摇月倚靠着我的肩膀，香甜地睡去了。

她的呼吸无比安稳，如同一个昨日才降临人间的婴儿般天真无邪，未曾知晓任何一首悲伤的音乐。

我将自己的脸贴到摇月的脑袋上，闭上双眼感受她的体温和呼吸。当我的意识开始朦胧，我的轮廓也随之消散，仿佛和摇月融为了一体。一想到她的呼吸终有一日会化作虚无，我便难过得不能自已。

11

在克拉科夫的餐厅里吃过晚餐后，我们来到街上散步，四周已经是浓雾弥漫。

克拉科夫是一个常年多雾的地方，这里的多数家庭都使用煤炭作为燃料，再加上盆地的地形，使得克拉科夫经常发生大雾。

在我们回酒店的途中，我突然惊讶地大喊道。

「钱包不见了！」

在餐厅里结完账之后，我记得我确实把钱包放进了口袋里，可是现在却找不到了。

「摇月，你在这里等会儿，我去找——」

我把摇月留在原地，慌慌张张地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浓雾使我的记忆有些紊乱，我记不清自己是从哪里过来的了，可我还是驱使着自己的直觉，总算是在石板路上找到了掉落的钱包。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之后，我松了一口气。

——当我抬起头来，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

由于手机也早就已经没电了，我甚至没有联系摇月的方式。

我开始迷茫了。

浓雾弥漫的古都看起来宛若异界，我产生了一种自己误闯进时间夹缝中的错觉。头戴牛仔帽的男人倚靠在墙上，凌乱地弹着吉他。走了一会儿我又遇见了那个男人，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貌似又绕回来了。

我在浓雾之中失去了所有退路。

当我回过神来，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

大雾染上了橙色般的乡愁。

我的心在不经意间又迷失在了前天夜里的那个噩梦之中。

我回到了孩童模样，在已经没有摇月的世界里嚎啕大哭……

无法挽回的悲伤向我袭来，我如同一只无头苍蝇，气喘吁吁地在浓雾中前进。

筋疲力尽之后，我蹲坐在街角，难过地抱住了头。

可怕的夜晚携着大片“空白”逐渐逼近……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悲伤而又优美的歌声。

我竖起耳朵静静地聆听，还听见了钢琴的伴奏声。

那是摇月的声音。

我站起身来，向着声音的方向迈步开去。

中央广场——圣玛丽教堂那红砖双塔的剪影如梦如幻地浮现在我心中。在那道剪影之前，是我们中午见到的那对双胞胎，她们正在放声歌唱那首《两颗心》。

两颗心 两双眼睛

白天和黑夜都在不停哭泣

你哭湿了自己黑色的眼睛，因为我们不能在一起

因为我们不能再一起

我隔着人群的肩膀望向那对双胞胎，摇月在她们身后弹着电子琴。她戴上了卫衣的帽子，遮住了自己的脸。演奏很快就结束了。听众们献上了雷鸣般的掌声。摇月抬起头来，看到我之后，她微笑着又开始了演奏。

——《离别》。

那是无比优美和明亮的演奏。琴声中没有离别的悲伤，只有相会的美好与清朗。我泪流满面，倾听着摇月的演奏。

——曲终人散后，摇月向着我跑了过来，用力地抱紧了我。那对双胞胎很是高兴地用波兰语和摇月交谈了两句，便扛着电子琴亲昵地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我去拜托她们让我弹琴了。我想只要我在这里演奏出琴声，八云你就能找到我了。你来了之后，我就准备好要弹《离别》了」

「原来是这样……」

「你果然来找我了呢」

摇月这样说道，流下了些许眼泪。我和摇月牵着手迈步开去，走进小巷子里仅剩我们两人的时候，她提议道。

「八云，作为你找到我的纪念，我们来亲亲吧」

我淡淡地笑了。

我和摇月相互吻上了对方的唇。

12

回到酒店房间里之后，我和摇月把橙子对半切开，分而食之。

这段时间是那么的幸福，令我想起了那句西班牙谚语“你是我的一半橙子”，它的意思是“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我想人的灵魂也许就和橙子一样有着相同的形状。长大成人之后在那坚硬的果皮内侧，其实也同样有着一颗柔软和清朗的心，那颗心一直都在那里，和孩童时候相比也没有分毫差异。我们都会在梦境的深处逐渐回到那份柔软当中，就如同我在黄昏的梦境里变回了孩童模样一般。

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会在那份柔软当中与自己融为一体。华沙集市那个卖水果的阿姨会和她的水果摊融为一体，滨崎先生会和他的菲亚特126P融为一体，在圣玛丽大教堂歌唱的双胞胎会与彼此融为一体，大家都会在梦境深处再次相遇。

我想，在死亡的朦胧之中，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最后的晚餐”也一定会是梦境深处的那个橙子吧。

我的半边橙子正枕在我的膝盖上，香甜地酣睡。

我温柔地爱抚她的脑袋，在心中祈祷。

希望摇月不会做悲伤的梦。

希望她不会在梦境深处遇上真正的悲伤。

希望梦里那悲伤的音乐不是哀愁的小调，而是如同《离别》一般优美的大调。

我轻轻地咬开剩下的那瓣橙子。

它果然又酸又甜，让我流下了些许眼泪。

完

参考文献

《柠檬》梶井基次郎（角川文库）